§延安向北西安向西(第1页)
§延安向北,西安向西
冬季,萧军和萧红在朋友的帮助下,在外面找到了住处,蒋锡金也搬到外面去住了,原来拥挤不堪的房子只剩下了端木蕻良一个人。
大家还是比较照顾端木蕻良的,依照他不善于交际应酬的性格,自己找不到合适的房子,便让他在小金龙巷21号寓所享受单独居住的优厚待遇,这样的好事不是什么人都能摊上的。
热热闹闹的一个大家庭只剩下了端木蕻良一个人,人多的时候,大家烘托着这里的气氛,没感觉到室内的温度这般寒冷,现在却是冷寂的很。
他渴望原来那些朋友常过来陪陪他,特别是萧红。
萧红和萧军搬出去后还是经常回来看看,萧红来的次数比萧军多,坐的时间也比萧军长,她会帮着端木蕻良做些家务,懒得做饭的时候,两个人结伴到门口的小饭馆随便吃些什么,就着饭馆里的温暖多停留一会儿,说些闲话。萧红把这个大男孩一般的男子当成了知己,把许多对别人没说过的事情都说给了他,比如萧军那一宗宗的外遇,这种家丑萧红从来不对外人讲的,不知为什么却愿意讲给他听。有时候,她会在端木蕻良的住处待到很晚才回家,两个人说到无话可说了,就静静赏月。冬季的半弯冷月实在没什么好赏的,他们却能赏出浪漫的诗意来。
那一日,萧红又来了,端木蕻良不在,门却没锁。因为怕萧红来了无法进门,端木蕻良特意给她留了门。萧红推开虚掩的门进了书房,见桌子上摊着纸,就边练字边等着端木蕻良。她顺手写了唐朝诗人张籍的一首诗:
君知妾有夫,
赠妾双明珠。
感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恨不相逢未嫁时”那一句,萧红重复写了好几次,直到她自己很满意。
最后没等来端木蕻良,那句诗就摊放在那里。
这句诗是有意写的,还是无意写的,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若说无意,像萧红这样敏感的人,怎会无意间不断重复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时”?那一句,正是她当时的心理写照。萧军的屡屡出轨,让她对当下的婚姻失望甚至绝望过,萧军对她若即若离的情感,让把爱情当做生命一部分的萧红,总想抓住那已经不再温暖的最后一缕情丝。端木蕻良的柔情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表哥没有给予过她,汪恩甲没有给予过她,萧军也没有给予过她。倘若先遇到了端木蕻良,后遇到了萧军,也许她不会选择萧军。
在爱情上,萧红一直都是失败者,她只是凭着感觉爱上某个男人,至于端木蕻良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其实她并不知道。
端木蕻良回来后,桌子上的诗让他明白了萧红的心,她原来对自己是有意的。
对那首诗,最敏感的是随后到这里来串门的萧军。
诗就摆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萧军来了,看到那熟悉的字体,看到那诗句,他沉默无语。端木蕻良陪着小心观察萧军的脸色,依照萧军的性格,说不准会大发雷霆甚至掀翻桌子,还好,他没有,只是冷笑一声,拿起毛笔,写下了几句话:
瓜前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叔嫂不亲授,君子防未然。
端木蕻良看了萧军写的几句话,满心的忐忑和不安。他确实有些喜欢萧红,在这一点上他是心虚的,但是绝对无心破坏人家的家庭,也没敢主动勾引过萧红,他其实属于色大胆小的男人。
萧军挥笔写下的“人未婚宦,情欲失半”几个字,是从《列子》“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这句话演化来的,写在这张纸上,寓意深刻。
萧红恰好来了,看萧军拿着笔潇洒地挥墨狂书,凑上去笑着说:“写什么呢?这字写的一点美感都没有,缺乏文人气。”
萧红的到来等于给端木蕻良解了围,他长吁一口气,把战场让给了他们两个,自己退到屋外。
萧军把笔狠狠一摔:“文人气有什么好!”
萧军吃醋了?他的醋意让萧红心里隐隐地有些沾沾自喜,你不是不爱我吗,还吃什么醋?你不爱我,有人爱我,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
三个人的关系和情感纠葛就在这种错综复杂中无序地发展着。
萧军不会主动抛弃妻子,他以为自己对萧红一点爱情没有了,只是出于同情还保持着这种关系,经受了刺激之后,他发现爱情还是有的。
萧红本没想着会爱上端木蕻良,可是,那乱糟糟的心事分明是恋爱中的女人才有的,这边舍不下萧军,那边牵挂着端木,这三角恋的感觉好痛苦。
三个人中,端木蕻良是最矛盾的一个,老乡萧军对他很不错,插足他的爱情他觉得不义气。才情横溢的萧红是他崇拜的一个女性,对于萧红,他的崇拜和尊敬多于爱慕,从萧红那边传过来的暧昧气息,他接收不是,拒绝也不是,有时候只好装傻。不过,他对萧红还是有一些心动,如果不是因为这几分心动,也许他早就远离了这个爱情的是非地带,到一个看不到他们的地方去了。
他们在武汉不过就是住了几个月,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年底,阎锡山在临汾创办了山西民族革命大学,他自己担任学校的校长,聘请了李公朴任副校长。李公朴上任后,到武汉准备聘请一批文化人做教员,萧军、萧红以及端木蕻良、艾青、田间、聂绀弩都接受了聘书。
1938年1月,这些受聘的教员和民族革命大学在武汉招收的学生们一起,集结在武汉火车站,在一个寒冷的冬夜,登上开往大西北的列车。
很阴冷的一个夜晚,因为现场热烈气氛的烘托,到处都是火热高亢的热情。那场面,使萧红恍若回到久违的学生时代,记得十年前她也是这样的热血贲张,也是这样的热情奔放,受到这热情的感染,她变得很激动,萧军看上去比她还要激动,身边的端木蕻良虽然是搞学生运动出身的,但是看上去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黄白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的变化,他的沉着冷静让萧红觉得自己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他像一个成熟的智者。
萧红穿着她的毛领呢子大衣,和大家挤进货车的车厢,一路向西,向陌生的西北进发。
在冬日灰蒙蒙的临汾城,萧红遇到了女作家丁玲。
丁玲是1937年10月从延安率领“西战团”抵达临汾开展抗日宣传活动的,那时候的丁玲已经是一个坚定的女革命者,她的装扮也由小资女作家变成了穿着臃肿粗糙军装的女战士,整个人都显得很粗线条。而在丁玲眼里的萧红还完全是一个苍白的小资,她一身黑色长裙,白色围巾,这身装扮不但在丁玲面前显得很个色,在寒冷的临汾城都显得鹤立鸡群,美丽动人。也许确实有些冷,萧红的脸色是苍白的,对于不熟识的人,她紧闭的嘴唇常常给人造成错觉,以为她很有城府,熟了之后,她一开口说她的东北话,才让人觉出来,这个貌似深沉的女子其实还是自然率真,少于世故的,这一点,恰恰被丁玲认为是女性的弱点,丁玲觉得,萧红这种保有纯洁和幻想的女人,容易显得有些稚嫩和软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