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向北西安向西(第2页)
丁玲的目光是敏锐的,后来的萧红没有跟随丁玲去延安,而是选择了一条另外的道路。
临汾并不是安定的大后方,日军不断南下,作为同蒲路上南下咽喉的临汾,成为日军的一个重要目标,临汾不断遭到日军飞机的轰炸,晋南战局急剧变化,民族革命大学刚刚开课一个月,必须立即转移。
丁玲率领的西北战地服务团决定转移到运城,萧红、聂绀弩、艾青、端木蕻良等人想跟随“西战团”到运城去,关键时刻,萧军的拧劲儿和江湖气上来了,他不打算跟他们一起行动,而是独自留在临汾打游击。
丁玲劝说萧军,还是跟着他们一起走吧,晋南这一带的老百姓现在都已经跑光了,连人都没有了,还跟谁一起打游击啊,这里现在没有打游击的基础。
萧军说,打不了游击他就去延安,反正不躲躲藏藏地跟着他们去运城。
形势紧迫,没有时间做更多的抉择。
此时,也就在此时,萧红惊喜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和萧军这些年都梦想有一个孩子,现在孩子来了,在这战火纷飞的不合时宜中,他悄然而至。
刚刚有了怀孕初期的反应,恶心呕吐,浑身无力,萧红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自从萧军做出了要打游击的打算,萧红的心里就变得无比失落,她不想离开萧军,有了身孕之后,就更不想离开他了,依照自己现在的身体现状,她又不可能留下来跟他一起打游击,只有劝萧军跟着他们一起走,她几乎是流着眼泪在苦苦哀求:“三郎,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怀孕了。”
她以为这个消息能让萧军惊喜,让萧军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她一起走。
萧军确实震惊了一下,也只是一下,却没表现出什么惊喜,几乎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还有几分冷漠。这冷漠深深刺痛了萧红的心,这是深爱过她的那个三郎吗?六年前,萧红肚子里怀着别人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冷冰冰的,现在,这个女人肚子里是他的骨肉,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她?萧红的泪水本来是不准备流下来的,终于忍不住了,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来。
萧红低声说:“三郎,你可以不顾及咱们的孩子,但是你要想想你憧憬并追求着的文学事业,我并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爱人才劝阻你,我只是想到我们不该放弃,还记得我们在哈尔滨时立下的志向吗?你忘了自己的岗位,简直是胡来。”
萧军这种人一旦认了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他认准的道理是:“每个人的生命价值是一样的,前线战死的人不一定全是愚蠢的,为了民族、国家,谁应该等待着发展他们的天才,而谁应该去送死呢?”
这道理萧红是懂得的,她只是不想在这陌生的地方,失去自己的爱人,让肚子里的孩子失去爸爸。她依然苦苦相劝,那一天她说了无数话,不断劝,劝,劝。
萧军烦了,投笔从戎是他少年时代就有的愿望,只是历史没给他机会,现在机会来了,却被女人孩子拖着后腿。他最终不计后果地说出了一句最伤情的话:“我们还是各自走自己要走的路吧。如果我没有死,如果我们再见的时候也还是乐意在一起,那我们就在一起,不然就永远分开。”
我们还是各自走自己要走的路,这句话掷地有声,这句话把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的爱情推向了悬崖,萧红完全忽略了后面的那些话,她伤心地说:“好的。”
此时,真的不是说这种绝情话的时候,如果萧红像过去一样,没有身怀有孕,这句话她只当是萧军的一句浑话,这样的话在婚姻中他其实已经说过无数次,但是这一次不一样。
萧红抚摸着还没有隆起的小腹,哀伤地沉默了。
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彻底令她失望。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关键时刻,这个亲人却是这样绝情。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遇上的每一个男人都这样无情无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遭遇这样的命运。
这是萧红和萧军一生中最后一次大吵。
这次争吵之后的次日晚上,队伍要坐火车离开临汾,萧军帮着萧红提着行李奔赴车站。他们一前一后走向临汾车站的月台,萧红情绪很低落,端木蕻良适时走过来,说了两句暖心的话,萧红嘴角勉强牵出一丝笑容。
萧军把行李放好,拉着聂绀弩走到一边,他们在上海的时候都是好朋友,这次他是想把萧红托付给聂绀弩照顾。
月台上灯光很暗,萧军把聂绀弩拉到更加昏暗的地方,告诉他:“临汾是守不住的,你们这一去大概不会回来了,就跟丁玲一道过河去吧!”
聂绀弩问:“你呢?”
萧军说:“我要到五台去,但是不要告诉萧红。萧红和你最好,你要照顾她,她在处事方面什么也不懂,很容易吃亏上当的。她单纯、淳厚、倔强、有才能,我爱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这些话让聂绀弩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对夫妻究竟出现了什么矛盾,他侧身看着远处落落寡合的萧红在黑暗中的剪影,问萧军:“你们没事吧?”
萧军轻描淡写地说:“我爱她,就是说我可以迁就。不过还是痛苦的,她也会痛苦,但是如果她不先说和我分手,我们还永远是夫妻,我决不先抛弃她!”
聂绀弩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战乱之中,萧军这句我决不先抛弃她听起来还是很仗义的,一个男人,即使不爱自己的女人了,在战火纷飞中,在她身怀六甲时提出分手,总会让人觉得不够爷们儿。
列车驶离临汾,目送萧红凄然离去之后,萧军以为从此自己就轻松了,但他不知为什么还是心事重重。
离开临汾的时候,萧红不单单把最心爱的男人萧军留在了月台上,也把她最喜爱的一双小红靴落在了他们的住处,那是她最心爱的一件东西。
列车启动了,她才猛地想起来,想想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丢失了,丢失一件心爱的东西算什么?沉沉的冬夜,列车呼啸着驶过黑暗的夜,萧红强迫自己忘掉萧军,忘掉她丢失的心爱物件。
相忘是一种痛苦,缘尽了,心痛还在,这漫漫黑夜中,她独自舔舐自己的伤痛,谁可以安慰她呢?在人前,即使有泪,也只能往肚里咽。
这次的分别,对两个人的感情和命运都是历史性的。
从临汾出发,萧红随“西战团”经过西南边的运城,最终到达西安。
从临汾出发,萧军原本是准备到五台山打游击的,结果没去成,南下辗转到了延安。
从临汾出发,延安向北,西安向西,这是他们人生的分水岭,这是他们爱情的分水岭,从此两个人天各一方,走向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