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郢 哀故都之日远(第4页)
[原辞]
心郁郁之忧思兮①,独永叹乎增伤②。思蹇产之不释兮③,曼遭夜之方长④。悲秋风之动容兮⑤,何回极之浮浮⑥。数惟荪之多怒兮⑦,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⑧,览民尤以自镇⑨。结微情以陈词兮⑩,矫以遗夫美人B11 。
[注释]
① 郁郁:忧思郁闷在心的样子。
② 永叹:长叹。增伤:倍加悲伤。
③ 蹇产:曲折纠缠的样子。不释:解不开。
④ 曼:曼曼,悠长的样子。遭:逢,遇。方长:指秋天来临,正变得昼短夜长。即愁人苦夜长之意。
⑤ 动容:改容,指使万物萧索改变颜色。王夫之《楚辞通释》:“动容,秋风惨烈,变卉木之容也。”
⑥ 回极:指天极回旋。极:天之枢轴,古人认为天系于一个固定的顶点而旋转,构成四季的变化。浮浮:形容运转之速的样子。
⑦ 数:屡次,多次。惟:思。荪:香草名,此代指楚怀王。
⑧ 摇起:疾速而起。横奔:随意奔走,指改变常道任意而行。此或有奔走他国的意思。
⑨ 民尤:民之苦难。自镇:自我镇定下来。
⑩ 结:凝结。微情:内心的隐情。陈词:陈述言词。
B11 矫:举。遗:赠予,送给。美人:指楚怀王。林云铭《楚辞灯》:“矫,举也,结构精微之意。列之书中,举而进之君,盖上书也。”
[赏析]
本诗的内容大致由两大部分组成。以上为第一部分第一节。诗篇从比喻如手,犹如一个女子被男子抛弃后,欲弃之而不忍,故自剖心迹。
我心中郁结着无穷忧思,孤独地长叹越来越悲伤。愁思纠缠心情难以舒展,这茫茫黑夜多么漫长。秋风使草木改变了颜色啊,为什么天地也在秋风中浮**?我常常想起您是那么爱动怒,真伤透了我的心痛苦难当。有时我真想立刻离您远去啊,见人们动辄得咎又打消此想。
诗中内容表述形象,很有情境感。这是一个秋天的夜晚,室内女子忧愁郁结,长吁短叹,碾转反侧,夜不能寐。她想起男子多次对自己发怒,本欲负气离去,另投他人,但看到人民的灾难又镇定下来。于是,她把自己的衷情幽思化作诗篇,向男子表达忠心。
诗中以比喻写女子的心理,细腻曲折。首写女子忧愁烦闷,直抒胸臆;继而借景抒情,抒发女子的悲伤。接着写女子忧愁悲伤的原因,原来是男子对她不满意,多次对她发怒。这是设悬起笔,由果溯因,先启后承,吸引读者往下看。女子想到男子对他的态度,本想一走了之。又起波澜,这是反转。但她看到人民的灾难,又打消了弃之而去的念头,这是再转。于是女子收拾忧愁愤懑的破碎之心,提笔写诗,向他表忠心,这是合。一节诗写得峰回路转,节奏紧凑,扣人心弦。
看到人民的灾难又镇定下来,这只能是屈原。所以,诗中的女子是屈原的化身,而男子则代表楚王。司马迁《屈原列传》载:“王怒而疏屈平”与篇中“数惟荪之多怒”句正可相证。其中“美人”喻指楚王。战国时期,才智之士可以到各国竞聘。屈原蒙冤被贬谪江北,到其他国家另谋出路,本无可厚非,但屈原看到人民的灾难,又不忍心弃楚而去。在个人的前途和人民的灾难面前,在他国的荣华富贵与祖国的苦难面前,屈原毅然选择了后者。这是屈原民本思想和深厚的爱国思想的体现,表现了他心忧天下苍生的宽广胸襟和崇高的思想境界。
诗歌表面似乎写“男女情”,其实写得是“君臣情”,如此委婉曲折,何其用心良苦。诗歌把女子放到一个秋风萧瑟的背景,烘托了女子的悲情。“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一语抵过欧阳修的《秋声赋》。秋风一吹万物萧条改变颜色;秋风浩**无极,在天的枢轴疾速旋转,写秋风老成蕴籍,却又想象奇广。较之“悲秋之祖”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更为大气,更能惹动悲情悲绪,悲容悲思。
[原辞]
昔君与我诚言兮①,曰黄昏以为期②。羌中道而回畔兮③,反既有此他志④。憍吾以其美好兮⑤,览余以其修姱⑥。与余言而不信兮⑦,盖为余而造怒⑧。
[注释]
① 昔:昔日,以前。诚言:彼此说定的话。
② 期:约会。
③ 羌:句首语气词。回畔:中途转折,这里有反悔之意。
④ 反既:转身离去。他志:别的想法和打算。
⑤ 憍(jiāo):通“骄”,在这里是矜持的意思。
⑥ 览:展示给别人看,有炫耀之意。修姱:美好。
⑦ 不信:不可靠,不守信用。
⑧ 盖:同“盍”,为什么。造怒:发怒。
[赏析]
以上为第一部分第二节。回忆辅助楚王实施新政,楚王中途变卦,抛弃了他之后的幽怨。仍以弃妇的口气来写。前四句写男子不讲信用,中途变卦,弃她而去。开头一个“昔”字由上节的秋思转入回忆,一个“诚”字写男子信誓旦旦,海誓山盟。“黄昏以为期”,黄昏,古时婚礼,在黄昏之时举行。此以男女婚姻的约定,喻指君臣之间相遇合、合作。此处比喻善始善终,坚持到底。“回畔、反既”写男子后来又反悔了,另有打算。从这四句可以看出,屈原曾经竭力辅佐楚王,楚王对他也很信任,许诺将屈原主张的富国强兵的新政推行到底。但是,楚王在中途改变政见。王夫之《楚辞通释》:“怀王初与己同心谋国,既为奸佞所惑,背己而从异说,反自谓得策,而骄我之不如。”
后四句,女子历数男子“三过”。一曰“骄”。“憍(骄)吾”二句,男子向她炫耀他的美好,展示他的才能。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史记》怀王使屈平造为宪令,上官大夫心害其能,因谗之曰:‘平以为非我莫能为也。’王怒而疏屈平。盖怀王为人,矜名好胜,而谗人之言,有以深中其忌,故其于原,口不言而忿日深,其所矜示者,亦因疑原之自伐,而与之相竞耳。”由于谗人的离间,引发了并利用了楚王的虚荣心,对屈原产生憎恶感和逆反心理。楚王一怒之下,故意不推行屈原的新政,而采用“异说”,以显示自己比屈原高明。二曰“不信”。女子进而质问,为什么跟我说过的话全都不算数?“一不见信,则所言无不可怒者,故见予先作怒以待之也。”(钱澄之《屈诂》)三曰“造怒”。“造怒”之“造”,是故意找岔发怒。朱熹《楚辞集注》:“本无可怒,但以恶我之故,为我作怒也。”曲折地表达了女子(屈原)无辜蒙冤受责。清贺贻孙《骚筏》云:“‘盖为予而造怒’,‘造’字尤妙。古人下字,千年犹新。”这四句即《史记·屈原列传》中所记屈原“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之事。通过男子前后矛盾的对比,女子指责男子背信弃义。以爱情语境,取得比明言更好的效果。
[原辞]
愿承间而自察兮①,心震悼而不敢②。悲夷犹而冀进兮③,心怛伤之憺憺④。兹历情以陈辞兮⑤,荪详聋而不闻⑥。固切人之不媚兮⑦,众果以我为患⑧。
[注释]
① 承间:寻找机会和空间。自察:表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