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第4页)
“这个地方真暖和啊。”
尹秀脸红了,幸亏谁也看不见。他在等曾虎开口讲矿区的故事,但曾虎却沉默着。令他生气的是牛娃也沉默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渐渐地,垃圾的臭味就淡下去了,最后完全闻不到了。尹秀冻得麻木了的脚尖开始发热,慢慢地,全身都发热了,热得要出汗。
“曾哥,你说点什么吧。”尹秀央求道。
“说什么呢?”
“随便说点什么,比如林区的探险之类。”
“可那没什么好说的,那算什么探险,我是到了你们这里才开始探险的。”
“那么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这是个希望之城。这里人人都勤勉努力。”
尹秀伸手一摸,右边空了,莫非牛娃溜走了?
“牛娃在睡觉呢,”曾虎笑着说,“他睡在这一头了。这是他第二次睡在这里了,这个小家伙灵得很。你先下楼去吧,我一会儿下来同你说件事。”
尹秀下楼时感觉怪怪的,他每下一级都好像踩在了一个婴儿身上,那些婴儿的哭声柔弱无力。他终于下到了地面,站在铺了雪沙的马路边。
可是他等了又等,曾虎并没有下来。
他等得不耐烦了,正要回家去,却听见曾虎在那上面说:
“你先回去吧,我和牛娃夜里有行动。”
刚才一下楼他就感到了刺骨的寒冷,这会儿他几乎要冻僵了。他跑了起来。在这雪夜里奔跑时,一件事发生了: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他前面跑。他没有力气去注意这件事,寒冷居然令他如此痛苦,这是很少有的。他不顾一切地跑回了家。进了屋之后,思维已麻木了。
他从暖壶里倒了些水,烫了一下脚就上床了。他裹紧了被子正要入睡,却听到街对面牛娃的母亲发出的哀号:
“牛娃,回来吧——牛娃!回——来——吧!”
尹秀想,这位活泼的中年妇人,她为什么悲伤?毫无道理。他记起当她挑煤时,就将长长的粗辫子甩到胸前。她平时又乐观又快活,怎么会生了个这么忧郁的儿子呢?
第二天清晨,尹秀将生好的煤炉搬进厨房。
母亲早就醒来了,在**瞪着眼。
“尹秀啊,昨天夜里有一场大战吧?我全听到了。”
“嗯。”尹秀应着母亲。
“你不要畏怯,你爹爹就从来不畏怯。”
“我爹爹——他爱不爱流浪汉?”
“当然爱。你这个傻孩子。他们是一伙的。”
“那么妈妈您,同他们也是一伙的吗?”
“我也可以算吧。你今天有点心神不定呢,不会影响上班吧?”
“不会的。我不像爹爹那样全身心投入。我总是半心半意,待在外围思考那种事情。可是——可是……”
尹秀红了脸,不再说下去。他从窗口那里看见牛娃飞奔着进了自己的家门。
因为节日快到了,煤站里的煤储备得很多,一直堆到了靠近屋梁处。这几天,尹秀都在指挥那些运煤工。他在运煤工当中看见有一个人长得很像爹爹,但那却是个不认得的人。尹秀几乎认识所有来煤站送煤的工人。
“大伯,您是本地人吗?”尹秀问他。
“不是。我的老家在山西。”
那汉子用和蔼的眼光看着尹秀时,尹秀铲煤的手发抖了。他听见汉子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他说的是:“这真是一个出英雄的小城。”
他离开后,尹秀放下铲子,坐到柜台后面去。满屋子的煤都沉默着,那些送煤工说它们是从山西运来的。但也许,它们来自此地三百五十米深处的秘密矿井?那个矿井是存在的吗?这种没有答案的事他思考起来总是很害怕。他问自己:为什么他不能像牛娃那样思考?已经太晚了吗?
有顾客进来了,是牛娃的父亲,瘦削的黑脸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