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第3页)
“妈妈,您再想想看,我天天同这些珍贵的东西待在一块,心思是不是会变得很野?我的意思是说,我会不会像曾虎那样异想天开?”
母亲的脸上漾开慈祥的笑容,尹秀很少看到她这个样子。
“不会的。”她肯定地说,“曾虎那类人是非常少的。你是个好孩子。”
尹秀觉得母亲看到了他的心底。
他到外面去劈柴,生火。他做家务并不麻利,而且天那么冷,他的手都冻木了。他弄得炉子周围浓烟滚滚。最后,火终于生好了。他连忙淘米洗菜。当他把饭菜都差不多做好了时,他听到房里“咚”的一声闷响。他吓坏了,连忙从厨房跑进房里。
是母亲从围椅里头跌出来了。她安静地躺在地板上,眼珠转动着,她的视线在追踪某个看不见的飞行物。
“妈妈,您没摔疼吧?”
尹秀弯下腰去抱起母亲,将她抱上围椅——因为要吃饭了。
他将饭菜端进来摆好,帮母亲盛好饭,夹好菜。
母亲默默地吃了起来。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一贯的痴呆。她先前的表情就像昙花一现。尹秀暗暗地想,妈妈的心中有一块煤,它只在适当的时候燃烧。平日里,它大概冷冰冰的。
母亲吃完后,尹秀也吃完了。他搀着她去洗脸、洗脚。洗完后,她就早早地上床了。一会儿她就打鼾了。在昏暗的灯光中,尹秀盯着母亲那张没什么皱纹的圆脸。他觉得她脸上有种意味深长的表情。尹秀轻轻地对自己说:“这又是一位生活在煤的世界里的人。”她同爹爹之间,有尹秀所体会不到的默契。自从爹爹死后,他就再也没回忆过往事。
“尹秀,尹秀!”有人在敲他家的窗子。
“你进来!”尹秀压低了声音说。
“我不进来了,我把这个给你。”
尹秀听出来那人是曾虎,他扔进来一团报纸包着的东西。
“尹秀啊,你把它捡起来藏好吧。”母亲说话了。
尹秀走过去捡起那纸包,打开,是一块乌黑发亮的块煤。
“他为什么送我这个?”尹秀问母亲。
“那是你爹爹向他要的。这个人,指向哪里哪里就有煤。你别看他是个流浪汉,他从来不缺财富。”
尹秀听着母亲在**说话,惊异于她思路的清晰。尹秀早就感到了,别看母亲大部分时间躺在**,其实她是生活在另外一个地方的,那是一个她和爹爹,还有曾虎所熟悉的地方。尹秀将那个地方称为煤的故乡。尹秀现在明白了,他对煤的爱恋不是没有缘由的。可为什么这异物一般在灯光下发亮的、沉甸甸的块煤让他感到如此大的压力呢?
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牛娃从街对面传来的哭诉:
“我冷,我冷啊……我要到那里去……”
房间里,母亲又睡着了,睡得很香,大概进入了暖洋洋的梦境里。尹秀将那块煤藏到了壁柜上的坛子里,同爹爹的骨灰放在一块。他在壁柜前伫立了一会儿,脑子里面出现一张网,网的正中间是曾虎的那张脸。他回想起曾虎到煤站里来时的情景,一些积累的疑问渐渐地理出了头绪。那么,曾虎是到他们小城来送火种的吗?这位昔日的英雄选中了这里来开创事业啊。想到这里,尹秀的心窝里也像母亲一样变得热烘烘的了。在山西那些煤乡,矿井的分布是什么样的图案?尹秀将母亲房里的灯关了,满腹心思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坐在桌前,心里说不出的欣慰,浑身都很舒服。却原来爹爹一直没有离开他啊。三年前那血肉模糊的躯体并不是爹爹。他用爹爹的旧钢笔在纸上写下了“前赴后继”这几个字。他听到牛娃口里喊着什么从他窗前跑过去了,他是往垃圾站那边去的。这是个顽强的小孩。
尹秀坐不住了。看看桌上的闹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面,将房门缓慢地关好。
路面上又落下了一层柔软的颗粒,并不那么滑。
“是尹秀吗?”流浪汉说。
曾虎居然站在垃圾站外面,他身旁是牛娃小小的身影。
“你们在等我?”
“是啊。我们上去吧。我走前面,你和牛娃跟在后面。”
尹秀看见他的两腿奇迹般地痊愈了,他像正常人一样走路。
闻着垃圾浓烈的臭味,他们从垃圾站侧边的楼梯爬上去。尹秀在黑暗中听见牛娃激动地大声喘气。
上面是窄窄的一条走道,曾虎的钢丝床搭在走道里。他招呼尹秀和牛娃在他的**坐下来。等他俩坐稳了,他便宣布说:
“地下三百五十米处有一等煤。”
一阵冷风刮进来,尹秀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听到牛娃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