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第5页)
“怎么只买三十斤煤?要过年了,多买些去吧。”尹秀接过他的煤折子。
“没有额度了啊。牛娃这讨债鬼,一天到晚抱怨屋里冷。”
“原来这样。小孩总是怕冷的。”
“不对!”他严厉地说出这两个字,吓了尹秀一跳。
他看见尹秀惊慌的样子,立刻又尴尬起来。
“尹秀啊,你的母亲有福了。牛娃要像你就好了。不过没关系,我和牛娃他妈要咬牙过下去。”
他挑着那一点点煤离开了。尹秀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他在江边钓鱼的样子。那河里基本上没鱼,但他总是镇定地坐在那个地方,手握钓竿,一动不动。尹秀知道城里有像他这样的一些人,内心有坚定的信念。牛娃自己找到了取暖的地方,他父母为什么不愿他天天往那里去?也许他们竟从心里赞赏牛娃的举动,只是为了锤炼他的性格而阻拦他?上午没有顾客了,满屋子的煤令氛围变得很肃穆。炉子里的块煤烧得特别旺,火焰冲起老高。尹秀有了浓浓的睡意,就伏在桌子上。但他没有睡着,因为煤炭在喳喳作响,仿佛要告诉他什么一样。后来他干脆站起来,用铁铲将那些煤拍紧。他每拍一下,心里就紧一下,担心什么事要发生。在那个暖烘烘的垃圾站楼上,曾虎和牛娃的夜间行动是怎么回事?尹秀有点后悔,那天夜里,他应该赖在曾虎那里的。可是以他容易害羞的性格,他没有勇气赖在任何人那里。所以,他看不到真相也是必然的了。
屋角上发出一阵零乱的响声,是煤堆的一角塌下来了。堆得好好的,怎么会塌下来?这种事以前没发生过。尹秀一紧张,手又颤抖起来。他感到在他的这个小世界里,能量正在聚焦。说不定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这个贫瘠的地方曾是煤的故乡吧。这件事如今难道不是常常从人们脸上和动作中显现出来吗?他站在那里等待,他觉得整个煤堆都会垮下来。
可是没有。那些煤沉默地守护着它们的历史。
尹秀在寂静的等待中突然进入了爹爹当年的某个意境,他的脑海在半明半暗中起伏,他揣摩出来:爹爹是因为贪心才去了那边的。
就在这时,很多人拥进来了。有的挑着箩筐,有的挑着箢箕,都在说:
“要过年了,要过年了……”
尹秀一个接一个地帮他们登记,收款,称煤。
轮到小围了,尹秀想去铲那一堆塌下来的散煤,但小围一把拖住了他。
“我不要那些,你给我从这边铲!”小围说。
“为什么?这是好煤啊。”
“那些有死人味。”
尹秀回转身来,从另一个方向铲煤。
他称完小围的煤,取下眼镜,用衣袖去擦眼睛,两下就擦出了眼泪。
小围一出煤站的门,大家就都围拢来了。
“尹秀尹秀不要理他,他是个傻瓜。”
都这样安慰尹秀。
“不,他没说错,他只是不喜欢死人罢了。有的人,就是不喜欢死人……可是煤恰好相反,对不对?煤让人死去,它也爱死人。”
“对啊!正是这样!”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尹秀红着脸帮下一个人登记,收款,称煤。他感到从地底有一股火焰冲上来,屋子里面一瞬间变得比夜里的垃圾站还要暖和了。地底三百五十米处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
煤不断地被顾客挑走,到了下午,只剩下半屋子了。他终于要下班了。
尹秀打量着那半座小小的煤山,心里分外踏实。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有很多人同他打招呼,吆喝着:
“尹秀尹秀,要过年啦!”
“好啊好啊……”尹秀含糊地应着。
他老远就看到母亲站在家门口,显得很有精神。
原载于《上海文学》201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