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第5页)
“是沼泽地吗?是沼泽地吗?”
强烈地光线使他一时睁不开眼睛,没人回答他。
他慢慢穿好衣,拖着步子到了外面。他走出工地,来到小街上,买了两个烧饼,又返回工棚来洗脸刷牙。
他刚吃完烧饼,就看到那两个矮小的山民从门外向工棚里探望。
“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那块被挖开过的地方?”阿元问他们。
“你是说六十三年的事吧?那地方已成了本市最大的饭店。”年长的山民说。
“‘银河’饭店?真想不到啊。饭店有没有地下室?”
“有。不过地下室早被封闭了,先前出过乱子。我说你啊,跟我们走吧。不要问东问西,那没有用的。难道你担心我们会骗你?”
于是阿元又跟这两个人走了。阿元不愿放弃心中的希望。
“我想去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不是像‘银河’饭店那种地方,那里人太多,我要去一个没人的偏僻处,比如废弃的厂房这一类,城里找得到这种地方吗?其实老城区我是很熟悉的,可现在去那里有些地方认不出了……”
阿元唠唠叨叨的,那两个人根本不搭理他。
后来阿元发现他们三个人一直在绕着同样的两条小巷转,其中的一条小巷通往他早一向待过的棚户区。远远望去,那些棚屋已被拆除一半了。阿元想,可能自己同这里是有缘分的。他一走神,便有个东西绊了他的脚,他差点跌倒。啊,原来是小猪!小猪们四处逃窜,跑得飞快。年轻点的山民说:
“这种沼泽地里什么动物都有,就是没有水牛。”
“你们看,小猪往大剧院里面去了!”阿元激动地呼喊。
他眨了眨眼,发现两个山民已经不见了。
阿元来到大剧院,剧院门外的宣传栏里贴着海报,海报上正是那些小猪。原来它们都是演员!剧院里头的扩音器里响起男人的声音:
“这是1963年,这里是地下的蘑菇,这是姑娘的蝴蝶结,请注意……”
阿元赶紧买了票冲进剧场。
剧场里亮着灯,一个人都没有。他穿过长长的座位间的通道,爬到舞台上。这时又有东西绊了他的脚。啊,小猪!他还没看清,小猪们就消失在幕后了,舞台灯光也随之黑了。他摸索着走过去,抓到了幕布。
那幕布湿漉漉的,有好多好多层,天哪,简直成了幕布的森林了!他喘着气,蹲了下来。在湿乎乎的天鹅绒里头,他听到小猪走动的声音,有好几头。门口的那张海报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所在的舞台的下面,有一个女子在呼唤:
“阿元,阿元!你看到大头鱼了吗?”
幕布窒息着阿元的呼吸,他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像耳语:
“我——我……小猪。”
一头小猪终于钻到他脚边来了。小猪很臭,但令他感到无比亲切。他的呼吸立刻顺畅了。外面那女子还在呼唤他,阿元不愿回答她。他搂着小猪,激动地颤抖着。他听到幕布发出吱吱的声音,它们在轻轻地扭动。这些密密的幕布成了活物,外面一丝光都透不进来。阿元终于分辨出来,舞台下面的女子就是那照相馆里的新娘。他想,新娘是如何生活的?
在这个幕布森林里,许许多多的往事浮上阿元的心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好多事实际上从未发生过,但在他记忆中却成了往事。比如在人工湖溺水的事,分明是发生在新娘身上的,现在却成了他自己的往事,他手心的一个疤就是湖底的一块瓷片划伤后留下的。他想到这里就将手心放到唇边舔了舔。
扩音器又响起来了。
“1963年的春天,人工湖里漂着几百具尸体……”
总是这样,开头那句话很清晰,到后来就听不清了。
他感觉到有很多人到戏院里来了。所有的幕布忽然都升了上去。刺眼的舞台灯照在他脸上,令他差点晕了过去。
“瞧,沼泽地!”
“啊,果真是沼泽啊!”
“1963年时这个地方正是这个样子!”
阿元听着台下那些人发出的议论,努力回想1963年时的生活细节。他睁不开眼,为了避免跌倒只能坐在地上不动。他的嘴动起来了,他不能肯定自己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同1963年有关的事。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扩音器里传出水泡的咕咕声,仿佛是在为阿元的讲述伴奏一样。
当他讲到流血时,他嘴里就有了血腥的味道。
“小猪!我的小猪啊——”阿元用手蒙着眼叫喊起来。
舞台灯熄了,阿元睁开了眼。台下全是空空的座位,只有右边的壁上有一盏灯幽幽地发光。阿元心里想:结束了,今天的戏结束了。他从侧边慢慢地走下舞台,向后门走去。他的双脚仿佛踩在柔软的泥泞里,那个声音在他里面发出令他心碎的喊叫:“小猪,小猪啊!”
到了门口,那两个山民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