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搏斗(第3页)
远蒲低沉地呻吟了一声就往地下坐去,他左边的腿子完全麻木了。他将脑袋靠着桌子的脚,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大儿子轻轻地绕过父亲,在屋当中停留了一下,然后走出门,将门掩上了。“该死的,该死的……”远蒲在心里骂道。
一直到天黑老裴才回来。远蒲平躺在地板上,听见挂钟敲响了六点,又敲响了七点,他觉得自己全身心都放松了,对自己躺在地板上也觉得坦然起来。老裴先是打开房里的灯,口中嘟嘟哝哝的,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桌上,然后将那些包拆开,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地方,最后将包装袋一一折好,放到厨房里去。她窸窸窣窣做这些事时,一次也没有朝地下看一眼。远蒲听见她从厨房出来,进卫生间去洗漱,也听见进了空气的水管子怒吼着,再后来是她带着湿淋淋的肥皂味出来,关了远蒲房里的灯,回到自己房里去了。远蒲好笑地想,老裴大概是在外头吃的晚饭了,她偷偷地溜出去,一个人在馆子里吃了饭,将他吃晚饭的事丢到脑后去了,她一贯是这样粗粗拉拉的。远蒲还记得那回半夜将老裴叫起来为他煮面吃的事。本来他打算就躺在地上算了,反正也不怎么觉得冷,但是后来,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他的脚指头开始苏醒了,像踩在了蚂蚁窝里头一样,痒得不得了。“啊,啊,啊……”他轻轻地呻吟着,毫无办法。老裴已经早就熄了灯睡着了,她的房间里只有老鼠弄出的声音。远蒲在等,等那些蚂蚁往上爬,他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承受即将到来的更大的痛苦,何况即使能够确定又怎么样呢?他又尝试了一下,除了可以发出“啊、啊……”的声音外,他还是不能讲话。十二点钟时,蚂蚁爬到小腿上面去了。远蒲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要窒息的人一样,并且有汗从额头流到眼睛里,弄得眼睛也打不开了。当那大群的蚂蚁咬啮腿弯时,他终于晕过去了,但又不是完全晕过去,因为仍然可以感觉到痛苦。而他的汗,也已经流完了。远蒲在朦胧的意识里想道:也许这就是死?天亮时他彻底清醒了,痛苦像潮水一样突然退去,他居然从地上爬起,拍打着身上的灰。
“我的小侄儿今天要来。”老裴一边梳头一边从房里走出来说。
“我昨夜经历了生死搏斗。”
“好嘛。”老裴含糊地说。
“你一点都没看到吗?”
“我看到了的。”她梳头的手停了一下,认真地说,“那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
“为什么你不帮我?”
“那不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你现在不是挺过来了吗?事情糟不到哪里去。”
她走到厨房里去时,远蒲觉得她的动作很僵硬。他还想说什么,摩托车的声音已经在楼下响起来了,老裴做了个手势就往楼下跑。远蒲不知道她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是要他不必大惊小怪呢?还是要他提起精神来?
他慢慢地吃着早饭,想着刚刚过去的夜晚和大儿子反常的举动。如果大儿子当时将自己扶到**去的话,并不能减轻他身体上的痛,说不定他还经不起那一番折腾呢。不知道他和老裴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疾病的发作的,他们的态度这样一致,说不定有默契吧。远蒲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背上去摸了一把,仍然是尸体一般地冷,冷得令他的手不敢停留太久,免得胡思乱想。楼梯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是老裴他们回来了。他们在门口停下来,讨论什么事,又很放肆地笑了一通,才推开门。
进来的青年令远蒲目瞪口呆,他以为死人又复活了。
“这是他弟弟。”老裴会意地微笑着,“我让他住下给你做个伴。”
远蒲刚要反对,老裴又说:
“长夜不是很难熬吗?有他在,昨天那种痛苦的事就会好得多。这个小孩呀,他会守着你不停地对你说话。你考虑一下吧,他可是直接从村子里来的,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
青年很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偶尔露出牙齿笑一笑。这一笑,就让远蒲看出了他和他哥哥的差别——他的牙很好。为什么不留下这个纯朴的孩子呢?他一点都不像个知情者,这样的人反倒有可能成为他的同伙。
“好吧。”远蒲回答老裴,其实也是回答自己。
一眨眼工夫,老裴就在房里支起了一张行军床。小侄儿抱歉似的看了看远蒲,打开自己简陋的行李,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远蒲心里有所触动,便回转身去整理自己有点凌乱的床,并嘱咐老裴将上面的窗子打开通气。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在心里纳闷:呼吸着湖面新鲜空气入睡的孩子,能够在这种地方长久待下去?当然也可能没有什么“长久”了,怕是老裴派了他来给自己送葬的。不过这孩子的眼神倒是很无邪,完全不像他哥哥。
“他有件礼物送给你。”老裴示意地拍了一下小侄儿的肩。
小侄儿捏得紧紧的拳头张开,将手伸到远蒲鼻子底下,远蒲看见他手心是一个铁色的老菱角。远蒲拿过来,那东西又硬又冷,沉沉的,简直让他怀疑是一块化石。远蒲想象这东西沉睡在湖底淤泥中的情形,自己的神色就有点恍惚起来,站也站不稳了,连忙扶住架子床的栅栏。
“你怎样找到这东西的?”他定了定神后,和气地问道。
小侄儿摇摇头,想了想,说:“家里本来就有的。”
远蒲听了他的话就不自在起来,觉得这小伙子也很不简单。他们全都这样,第一眼看上去胸无城府,只要开口讲话就露出峥嵘,可是已经迟了,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了。老裴看出远蒲的沮丧,就推了一把小伙子,说:
“讲些村里的见闻给我们听吧。”
“讲什么呢,姑妈?”他翻了翻眼珠,在努力寻思,“我们在那里好难过,大家都说,要是可以住到水底下去就好了,这不是一派胡话吗?有时胡话也安慰人心。靠养鸭子维持生活是越来越困难了。哥哥留给我的摩托车,每个人都眼红,我就是担心他们要把车子毁掉,才跑到这里来的,来之前的好几夜,我都守着车子不敢睡。”
老裴眼睛发亮,一个劲地对远蒲说:
“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赤贫的地方是最有故事的啊。”
“但你自己从前闭口不说。”远蒲反驳她。
“那是因为我要独享。现在你了解的机会不是来了吗?”
“一些什么样的人要霸占你的车子呢?”远蒲问小侄儿。
“他们都是一个心思,都一样。我们那一带传说,哥哥是为了车子被人杀死的,还说这辆车撞死了一个人。”他说到这里突然昂起头,眉宇间透出一股豪气,还可笑地抬起一只手来比画着。
有一朵小火在远蒲心中摇曳,他想起了一首民谣。准确地说,是他想回忆一首民谣,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很干枯,很悲惨,他不理解老裴这样做的用意。那孩子满不在乎地坐在行军床的一头,等着远蒲向他发问,用好奇的圆眼睛打量着房里的摆设,目光落在那猫头上面。远蒲注意到他的目光专注而冷静。
“你家里也有这个吗?”远蒲指着猫头问他。
他漠然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