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搏斗(第4页)
老裴干巴巴地咳了一声,站起身进厨房去了。远蒲觉得她是不高兴了。
“您哪,要将那老菱角放在枕头下。”
“那会起什么作用呢?”
“没什么,不过是种习惯罢了。”他垂下眼睛,很自爱地打量自己的双手。
三
年轻人在远蒲房里住下之后,远蒲的病发作得频繁起来了。时常好好的,突然不能动,进入濒死的状态;但每一次都是意识清晰的,有时简直可以说是浮想联翩,还很有**。老裴的这个小侄儿对他真是体贴入微,他从来不做使他不舒服的事(比如将他搬到**去之类)。远蒲躺在地上时,他就坐在他的旁边,对他讲一些村里的逸事。他很爱清洁,从不坐在地上,而是专门准备了一张小板凳。随着小侄儿的讲述,远蒲居然在身体的痛苦中进入了那个自由的世界,有时竟会掉下一些廉价的眼泪,那往往是在他谈到在浩渺的湖中央同风浪搏斗,却突然风平浪静,只留下无边的漆黑和寒冷的时候,或者是在他谈到在湖底潜泳,听到水底动物的凄凉幽怨的叫声时。愚蠢的泪在远蒲的脸上静静地流着,就好像不是他,而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在流泪。“远蒲老师啊,那种日子是不堪忍受的。”他总是用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口气开头,“可人们就是不想走,除了姑妈、大哥和我,没人离开过那里呢。说起来您也许不相信,我们生活里最可怕的东西是那些星星。人们都缩在茅棚子里不敢出来,晚风很凉,匆匆走在小路上的人都低着头,有的还戴着斗笠,要是朝天看一眼啊,就要发狂,生活就要乱套。您可以想象一下,那些东西眨巴着眼同你对视,什么问题不会生出来啊。要是问起来呢,就没个完了,一生的时间都不够。那么大的星星啊,简直怀疑是自己的幻觉……当繁星密集时,它们就像压在你的心上。我不想说这种事了,我说点别的吧,远蒲老师。我来您这里之前,村里兴起一种消灭血吸虫的运动,大家都将生石灰往湖中倒。湖那么大,血吸虫在水里头生活了几千年了,它们的数目比人还要多,怎么消灭得了?可是那种运动,真是如火如荼啊。人们红了眼,一定要把事情做到底。”
有时候,在黑暗中说累了,他会忽然走过去打开灯,他在耀眼的灯光下嘻嘻地笑着,如同一个面具。现在远蒲终于明白了老裴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和举动,不过即使是明白了,也不能预料她下一步会干些什么。这个孩子,无疑生有一颗异常冷酷的心,他谈论起血吸虫来那么不动声色。可能他在水下已经和那些小虫子尽情地交流过了吧。在他的陪伴之下,远蒲慢慢习惯了自己的痛苦。痛就像三部曲,发作得多了就有了预感了,减轻是不可能的,不过可以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第一场春雨落下来的时候青年提出要回家去看看,远蒲提心吊胆地同意了。
“好事情嘛。”老裴闪烁其词地说。
于是远蒲度过了没有人陪伴的夜晚。他非常吃惊地发现,在疾病发作中连肉体的痛苦都消失了,却有另外一种更可怕的抽象的痛折磨着他,因为这,他不断地坠入昏迷之中,而昏迷之中仍有知觉。非人的折磨立刻使他消瘦了,早上照镜子,看见两边颧骨上头有鲜艳的红晕,那分明是回光返照。有一两次,他企图抓住一些缥缈的画面,以使青年的描述复活,但没有成功,那些画面离开了青年的讲述简直漆黑一团。
“你早晚有这一天的。”老裴说。远蒲现在很钦佩她能培养出这样一个侄儿了。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他在自己的**昏过去了,在那种半昏迷中,柔软的床如同狭窄的棺材一样硌痛他。他像念符咒一样在心里念道:“湖水,湖水,湖……”他明明听见老裴在房里说:“你要用力呀,你用力,渔船就会驶到你面前。”他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果然在意识的深处感到了一团橘红色,那红色由远而近,像是一艘快艇,船下没有水,是透明的大气。大约一秒钟的工夫,它就从他眼前消失了。“好样的。”老裴说。接着他听见摩托的响声,急促的脚步上楼来了,门“吱呀”一声响。“我先把车停在下面,过两天我就回来。”是小侄儿在说话。远蒲再要挣扎,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醒来时已是六点钟。老裴在灯光下忙忙碌碌,饭菜已上了桌。远蒲问她是不是小侄儿来过了,她摇摇头,脸上堆起假笑,说:
“你倒是很惦记他呀,可惜他一时半刻的来不了了。你想,这孩子自由自在惯了,这里他怎么待得长。他托人带来口信,要我帮他把摩托车卖掉。我看你没有他也应付得了嘛。”
远蒲不好意思地说:
“是这样。可是这一阵我同他处惯了,发起病来总以为他在旁边。我恐怕不会有多少时间了。”
“这很难说。”
“下午你是不是在房里啊?”
“我见你睡着了,就出了趟门。有人来过了吗?”
“你可以把你大儿子叫回来陪你,他跟人说,他要出远门了。”
远蒲怔了一怔,沉默了。这一阵,他差不多把大儿子都忘记了。那小子的确回来过一次,他躺在老裴小侄儿的行军**,双手枕在脑后,对家里发生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称这个家为“猪圈”,对老裴说话粗声粗气,临走前还将他母亲的花瓶打碎。远蒲还记得他朝着侄儿的背影扬拳头,说“兔子尾巴长不了”,一举一动都像毛孩子一样。远蒲当时好笑地想,他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小孩子了呢?他身体那么瘦,居然还扭屁股呢。远蒲希望他出远门,这样就可以改变他那种不自然的生活状态。
老裴将拿筷子的那只手停在半空,笑眯眯地说:
“这不是很好吗?大儿子的思想个性同你都接近,让他回来是好事嘛。”
“他回来了就是我的死期。”
“不要吓唬人,没有那么严重的。不瞒你说,我很欣赏他。他和我的小侄儿是不同的,小侄儿抱着一个梦不放手,他呢,却很现实。现在这类人都是孤孤单单。他换了一家工厂,还是做得不好。”
她的话很使远蒲吃惊,她比远蒲更为理解他儿子,有点“旁观者清”的味道。远蒲恍然大悟地想,原来大儿子要他解雇老裴是在撒娇!那么他说的出远门又是怎么回事呢?恐怕是要他这做父亲的惦记他吧。这么说,在这个家里,他同老裴是有默契的,唯独把个父亲蒙骗了。那么,老裴根本不是什么“旁观者”。远蒲没想到会形成这种纠缠不清的关系,而且是在他不知不觉中形成的。他有点欣慰,又有点烦躁。他一贯把大儿子看作外人,其实他比谁都离他更近。几十年里头他一直潜伏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随时准备跳出来。
大儿子回来的那天夜里远蒲破天荒地下了楼。起先他一直有预感,他精神特好,窗外的月光又十分清亮。他在房里散步了几圈之后,更觉精力倍增,返老还童了似的。当时老裴已入睡了,下面院子里万籁俱寂。他一冲动就出了门,楼梯间没有灯,老鼠们闹得欢。远蒲双腿颤抖着往下迈步,紧紧地抓着扶手。下完最后一级梯子时内衣都湿透了。有两个下夜班的工人看见了他,停住脚步交头接耳了几句。远蒲一紧张就想逃回去,但那两个人往另一个方向走掉了。他站在院子里的一棵枯树下,看见自己的影子像狭长的幽灵,他估计自己的样子一定怪可怕的,刚才那两个人就是被自己吓着了,才停住脚步的。风中有桂花的香味,他伸长了脖子张望,猜测着那桂花树在什么地方,怎么会不顾季节地乱开花。远处朦朦胧胧的似乎有几只野猫在跑,远蒲无意中一转身,便看见了那三株繁花如云的老桂花树,香气浓烈得使他头晕。树干后面有个身影,对方当然早就看见他了。
“难道这有什么区别吗?爸爸身体好得很呀。”大儿子的嗓子有点哑。
他们俩站在树下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远蒲抬起头看了看蓝得令他心惊肉跳的明净的天空,然后伸手到衣服里头去摸自己的背。他的手立刻在温暖的背脊那里停住不动了,他感到热血汩汩地从指缝间流过,他的全身一阵阵发麻,然而那是身体苏醒时的发麻,他太兴奋了,他的眼里噙着很多泪。儿子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座大山传过来:
“爸爸,爸爸,您怎么又倒下了啊!我这就搬回家来陪伴您,好吗?您醒醒啊……”
远蒲最后看见的是那令他销魂的夜空,星星如无数耀眼的火箭一样驶向四面八方。
原载于《大家》2000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