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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搏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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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出太阳了,金色的阳光照在玻璃上,远蒲想,水管要解冻了。他裹在被子里设想着整栋大楼水管解冻的情形,“欢呼雀跃”这个比喻跳了出来。一般来说,融雪比下雪更冷,远蒲闻见房里的空气有了地窖的气味。他穿好棉衣在房里走了几圈,暗暗地希望老裴不要来注意自己,尤其不要来注意他的后背。墙壁上贴着几个猫头,还有一只彩蝶,那是老裴从画报上剪下来的,因为贴的时间长,纸张都发黄了。当时他还在心里鄙弃过老裴的粗俗呢,他的幼稚和浮浅真不堪回首。多少年过去了,墙上的这些动物始终栩栩如生,它们就好像进入了自己的骨头里一般,那真是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从乡下来的老裴,究竟是从何样的乡下出来的?远蒲多年里头从未有过去那种地方看一看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首先路上怎么办?他的身体经不住旅途的折腾。老裴自己也很少提家里,只有几次在他的追问下,她才含糊地说起那似乎是在一片多野狗的芦苇**里,茅棚子搭在水上,夏天的毒日晒得水汽蒸腾。那种地方竟会蹦出来一个骑摩托车的英俊小伙,真是匪夷所思。对着猫头和蝴蝶发了一阵呆,远蒲的目光又移向五屉橱上面摆的一个万花筒。那是老婆在世,孩子们还小时他用彩色碎玻璃,几块玻璃板,和一张硬纸板做的。他拿起来放在眼前转了几下,再转,仍是那十几种熟得不能再熟的图案,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好听。他还要转,眼角已瞟见了老裴正在瞪着他。

“我要去买菜了,你在房里多走走,有好处。”

远蒲一会儿就听到她在楼道里和人说话,然后就下楼去了。远蒲正要回到**去,那侄儿却又回来了,说是将雨衣丢在家里了。侄儿的脸在寒气中红彤彤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光,远蒲不敢抬眼同他对视。

“伯伯,”侄儿突然开口了,远蒲发现他满口蛀牙,“您应该下楼去走走,这种样子算怎么回事呢?您并不老。”

他胃里的馊气飘到了远蒲面前,远蒲一阵恶心。小伙子潇洒地扬了扬手,步伐轻快地下楼去了。他那大号的皮靴在地板上留下几只脚印的水迹,外面一定开始融雪了。

远蒲随手又拿起了万花筒。这一次,他不再将眼睛凑近去看,只是将它在手中转动着,每转一下,他就在空中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奇图案。这个游戏让他的血流加快了,脸颊都有点发起烧来,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激活了。他激动地放下万花筒,伸手往自己的背部摸去,然后又沮丧地缩回了手。“死的仍旧是死的。”他轻轻地说,弯下腰,将万花筒收进五屉橱的抽屉。那抽屉里有亡妻的旧衣服,衣服微微地散发着酸涩的气味,根本不是老婆生前的体味。远蒲连忙关紧屉子。他又踱到了那几只猫头跟前,在心里感叹着老裴十几年前的远见,回忆着她刚来时那副老实诚恳的假面孔。远蒲承认,是她那副假面孔欺骗了家里人,首先是欺骗了他自己。不过这种欺骗实在是件好事,事隔多年之后远蒲倒宁愿她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要露出现在的真面貌来。她现在的这种样子就像一堵墙,远蒲只能在这堵墙下面慢慢衰败。有时远蒲也宽慰自己说:“鸭棚里来的女人就这个样。”老裴说起过她驾着小划子,箭一样从湖面上驶过的情形。几乎人人都说老年生活寂寞,远蒲却一点也不,他和老裴之间的明争暗斗完全可以称得上是“尖锐激烈”。单单是为了这一点,远蒲也不愿换保姆,大儿子怎么能懂得老年人的心事呢?在温暖的春日的阳光里,远蒲也曾拍着自己这一双干瘪的腿子,对自己这种消耗精力的生活略感吃惊过,不过这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他走到了老裴住的房门口,忍不住朝里面看了几眼。他看见老裴侄儿那件黄色的雨衣仍然挂在老裴那凌乱的床头,这么说他并没有将雨衣拿走。一张方桌上堆满了红红绿绿的空饮料罐子,老裴一贯有搜集这种东西的爱好。远蒲称之为“肮脏的嗜好”。地板上有一些洞,是鼠洞,因为她房里有东西可吃,老鼠就集中在那里,就是大白天都窜来窜去的。远蒲喜欢将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老裴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将他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但这显然压抑了她的天性,所以她回到自己房里就为所欲为了。平时她的门总关着,远蒲也从不在意,他知道不能将她的嗜好全剥夺。只是常有一两只老鼠溜到他房里来,使他有点生气。幸亏他房里根本无东西可吃,老鼠也就只是来旅游一番,仍旧回到老裴那边去了。打量着这个乱糟糟的老女人的房间,远蒲进入了她那虚幻的世界,似乎是,她把这里也变成了湖边的茅棚子。然而她还记得在远蒲房里贴猫头和蝴蝶,真是铁一般的意志啊。远蒲听见了门口的脚步声,他赶紧走开去,居然有些心跳加快。脚步声上楼了,并不是老裴。

远蒲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日子没有出门了,这件事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上半年小儿子来过一次,对他的生活方式很不满,远蒲还记得他说了一个很不适当的比喻,他将他比喻成关在房子里的一缕青烟,“闻得到,摸不着”。远蒲对儿子这些不礼貌的话有点生气,过后回想起来又有些佩服他的敏锐。如果小儿子知道他现在身体方面的实情,他会怎么想?寒流袭来之前老裴向他介绍过一种羊皮背心,说是对年老的病人“有起死回生的作用”,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远蒲将要发生的变化,而他自己什么都没感觉到。

“侄儿是活不了几天的人了,你对他还是那么冷酷。”老裴一边脱掉沾了泥浆的套鞋一边愤恨地说。

远蒲注意到她的一只手青肿得厉害,就问她是不是摔了一跤。一开始她支支吾吾地不肯说,最后被追问得没办法,只好告诉远蒲,中午的时候并不是侄儿踢门,而是她在用手砸门,她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门都差点被她砸破了,刚才她去卫生院找医生看了一下,说是有轻微的骨折,开了些药。她叙述这件事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可是说到后来,目光就渐渐地变得凶恶起来,盯住远蒲不放,远蒲只好望着别处。

“侄儿怎么看也不像病入膏肓的人啊。”远蒲一心想把话岔开去。

老裴用一种黄绿色的鲜草药敷在自己的手腕上,房里立刻弥漫着一种异香,令远蒲想起沙漠里的仙人掌。老年的梦想同青年时代大不一样,很少出现有线索的图像,比如说那些仙人掌吧,居然是白色的,上面也没有刺,只有一些对穿的小洞。远蒲使劲眨了眨眼,赶走眼前的幻觉。

“侄儿的雨衣还没有拿走呢。”

“他已经用不着了,明天就进医院。”

老裴托着手腕进了厨房,用那只好手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的一声流出来了。远蒲看见她驼着背用那只好手忙忙碌碌的,不时又停下,从厨房窗口伸出头去张望,不是望下面,却是望天。这阴沉沉的天有什么好望的呢?老裴就是与众不同,从来没有人猜透过她的心思。远蒲老觉得在湖里放鸭的女人对于城市里的事肯定是有奇怪的看法的,只是她口里不说,大家也就没注意到。他有时在心里将她称作“活的标本”,他自己成天同这个标本在一个屋里,真是既麻烦,又有意思。

这一天是冬日里少有的好天气,阳光暖洋洋地照在油漆脱落、被老裴用肥皂水洗得发白的地板上。老鼠也特别活跃,不时从老裴房里溜出来散步,有一大两小,都养得圆圆的,那只小调皮还在屋当中兜圈子玩。坐在阳光里,远蒲特别想听老裴讲讲湖里的事。老裴显得很冷淡,说自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还说,如果不是忘得干干净净,就会做噩梦,像七楼的老男人一样,半夜从平台上跳下去。老男人和她早几天去世的侄儿患的是同一种病。“在湖区,也并不是人人都要患病的。”她说这话时眯缝着眼,颧骨上竟有一抹红晕。她这种自傲的模样又让远蒲愤愤地记起了她这些天对家务事的马虎。然而那种意境是撇得开的吗?远蒲疑疑惑惑地揣测着,芦苇**里的那一轮红日总在他那些零散意象的正中间。“好天气,好天气。”远蒲茫然地叨念着,忽然,他那久已麻木的背部有点痒痒的感觉,莫非转机到来了?他刚想去洗个澡,大儿子就回来了。

儿子的模样表情很像他,只是比他还阴沉,总是那样魂不守舍的。这样的好天气里,他的情绪还是那么低落,衣服也穿得不太整齐,领子窝在颈窝里。他双臂交叉站在屋当中,皱着眉头问父亲:“这种堕落的生活您还要维持多久?”远蒲看着儿子,不明白他内心怎么总是这样紧张;他想劝他几句,又怕他反唇相讥。

“我在外头,没有一刻不挂记您的事情。像您这样的,完全丧失了生活的能力,就会成为别人掠夺的对象。每次我回到家中,都看到您被掠夺的惨状。您看,您盖着这么硬的被子,这被子还是妈妈在世时缝的,您的养老金到哪里去了?这房里有陌生人的气味呀,肯定是有人来过了,是老裴带来的人吧?”

“你的鼻子怎么变得像狗一样灵了?”远蒲大为光火地说。

他们说话时老裴像以往一样悄悄地溜走了。她很少同这位大儿子打照面,同远蒲谈论起他来总是那种怜悯的口气,怜悯里头又夹杂一点傲气。

“我们小的时候,您是一个很爱享受的人,吃的穿的都挑好的,现在呢,您成了禁欲主义者了。有一天我到这里来,看见您拼命吃蔬菜的样子,真把我吓坏了。您必定是饿成那个样子,您有苦说不出……”

“放肆!”远蒲打断了儿子的唠叨,起身在房里踱步。

他觉得刚才那么好的阳光也黯淡了。为什么他的生活,他自己所满意的生活,要有这样一个见证人呢?难道在他们母亲死后,他自己不能有一点小小的自由吗?他满怀对大儿子的怨恨,却找不出话来反驳他;就是他的背部,也因为这生气而更加麻木了。心底里,他是知道大儿子为什么跑到这里来羞辱他的。他自己的生活一点都不如意,所以还得把老父的生活作为自己的生活。他在一个竹器加工厂当会计,本来做得好好的,这两年人家忽然怀疑他有贪污行为,又不明说,只是给他脸色看,弄得他度日如年,哪里都不愿待。他就是因为这才往老父这里跑的,美其名曰“换空气”。可到了家里,他又绝口不提厂里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干涉远蒲,劝他换保姆,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以往远蒲总是一声不响,今天有些不同,可能是因为天气回暖的刺激,他有一点想表白自己了。他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可以告诉大儿子,说他同老裴的关系妙不可言吗?其间的妙处他又怎么说得清呢?

远蒲之所以不反驳大儿子,还有一重隐秘的心思,这就是,他觉得大儿子也许并不真心反对老裴。这么多年了,他每次回来谈论的总是这一件事,要是老裴真的走了,他还有借口回来吗?老裴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也并不反感他,只是装模作样地出去一阵,似乎是为了让他尽兴发挥。想到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远蒲更难开口了,他呆呆地看着大儿子,心思飞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死去的人竟然会有那样栩栩如生的脸,这是远蒲没有料到的。白布底下的老裴的侄儿,浑身洋溢着的活力令远蒲大为震惊,以至于在阶梯上一脚踏空,差点摔了个大趔趄。而他身旁的老裴,脸上并没有悲哀的表情,倒是显出好奇的样子,握住侄儿的手,从衣袋里掏出把塑料梳子来,将侄儿的头发梳了几下。她一定是老早就在衣袋里藏着梳子的。那是远蒲多年里头的第一次外出,因为好奇,因为想要弄清一些事的原委。老裴满足了远蒲的要求。一到医院,她就同他拉开了距离,好像不认识他一样。远蒲看了她的表现,觉得她的好奇心同他的不一样,比如她替死人梳头发的样子,像是要从头发上验证什么。过后她告诉他,是为了验证死人的头发是否也产生静电。去医院的那一天远蒲非常兴奋,虽然并没有弄清事情的原委,那种强烈的印象总在脑际萦绕不去。后来的日子里他总喜欢偷偷溜进老裴住的杂房,从床头取下那件黄色的雨衣检查一番。一次被老裴撞见,弄得很窘,话也说不清了,老裴不以为然地撇嘴一笑,说:“我还真把这东西忘了。”说过后仍旧将雨衣挂在床头。远蒲就说:“我觉得这东西挂在这里有点扎眼,想帮你处理一下。”老裴嘲笑道:“我看你已经慢慢习惯它了嘛,好事情啊。”

“爸爸,我想,也许有一天退了职,回到家中来。”

大儿子说这话时带着威胁的口气,很长的腿叉得开开的,站在那里,就是阳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用,那种阴暗牢不可破。他心里想,父亲怕是彻底完蛋了呀,今后的日子会怎么过。他又想,这套房子是父亲的地盘,他已在长长的岁月里织起了复杂的网,他像老蜘蛛一样坐在中央,倒并不想捕获什么。以前他误认为自己大喝一声,父亲就会四处逃窜,后来才知道父亲的内心完全不受影响,他那张网甚至将他也包揽进去了。就是他真回到家里来,又能怎么样,到时候自动离开的还是他。

“随你的便,这里也是你的家嘛。”

远蒲说了这句话就去烧洗澡水,他熟悉大儿子的禀性,知道他一时半刻不会离开。厨房里也是暖洋洋的,碗橱里的那几只碗被老裴摔得缺口累累,灶底下放着一盆淘米水,是老裴用来清洗餐具上的油腻的,水上一层泡沫,都发臭了。外人见了这景象,会得出女人在这里工作得很不愉快的印象。只有远蒲知道她为什么要在他家待下去。远蒲将热水提到卫生间,吃力地洗完澡,换掉差不多穿了一冬的脏衣服。他有点吃惊,因为他洗完澡后并不像自己预料的那样感到暖和一些,反而畏寒起来,心里一阵阵地紧。

大儿子已经坐下来了,在翻弄五屉橱里他母亲的遗物,有点嫌弃似的用指尖拎着那些衣物看来看去的。

“妈妈倒是在这屋里过了些好日子。”

“你母亲是个乐天派,成天浑浑噩噩的。我啊,本来打算陪她去一次湖区的。”远蒲哆嗦着嘴唇说道。

“我小的时候看见墙上贴的猫头,吓得夜里不敢起来撒尿,就拉在**了。我想撕掉它,该死的老裴硬是不准。爸爸,您冷吗?您不该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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