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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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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三叔问。

“是一只乌鸦,村里死人了。一个人,要是在墓穴里待得久了,自己就闻不出那股味道了。我就是这种人。”

三叔撇下阿明往菜地里走。

喊话的人是夏桂,夏桂的声音完全变了,好像是另外的人在喊。他发音含糊,没人能分辨出他喊些什么,从他那悲切的神情,三叔估计他是在喊魂,死者是他心爱的人。三叔从未见过夏桂这副样子,一时对他的那些积怨都融化了。他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经活了六十五岁,对人心的识别还是一个小孩子。他太迟钝了,周围这些年轻人一定在背地里笑话自己。夏桂终于喊完了,双手抱头坐在石墩上,在黄昏凄迷的光线里,他的侧影令三叔心疼。三叔又一次想到那个令他心悸的问题:树林里的矮个子的农夫,真的是想讨还血债吗?就是为了这个,自己才叫他跑掉的吧。整个战争年代,他只有这一次手下留情。

“你这个奸贼!”三叔一下子骂出了口。

三叔满腔的闷气无处释放,路也走不稳了,走着走着头一晕扑倒在刺丛里。虽然脸被刺得很痛,三叔还故意把脸往刺上面凑,弄得脸上血糊糊的。他想象自己变成了土里的那种蚯蚓。时常他的锄头挖下去,一条蚯蚓变成两条,流血的伤口立刻愈合了。那两条蚯蚓是否相互惦记,是否日后碰了头还可以认出对方来呢?三叔在刺痛中将这些无聊的事想了又想,怎么也不愿睁开双眼。自己好像并不欠那农夫什么东西,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的?黑夜渐渐降临了,泥土有了凉意,一条小蛇从三叔的脖子上爬过去了。

阿金姑娘见过云秀的尸体了。小小的尸体缩成八九岁的孩童样,裹在病**的白被单里。那名护士说,云秀的血管都堵塞了,输不进液,她发了一夜高烧,把身体烧干了。阿金眨巴着独眼听得入了迷,后来她就朝尸体扑过去,在云秀平平的小胸脯上捶打了一阵,然后朝地下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走开了。医生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偷偷笑着,一双手在裤子上上下搓个不停。

第二天下午家人才来用薄薄的杉木棺材将姑娘弄回家去。阿金夹在人堆中间,独眼灼灼生光。队伍一进卫生院阿金就搜寻着医生,她独自闯进医生的手术室兼病房,发现这个单身汉房里一派狼藉。原先泡在瓶子里的那些肿瘤标本通通被他倒在地上,把地板弄得溜溜滑滑的;沾满脓血的手术衣在水池里发出恶臭;水池里还扔着很多蜡烛头;一面墙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手术钳,是医生请人制作的标本。阿金将一只壁柜的门打开,看见短衣短裤的恩医生躲在里头发抖。

阿金挤进壁柜,同医生拥抱了一下,立刻又退到外面,恨恨地说:

“你这条虫啊。”

说完她就关紧了柜门。人群从外面叫叫嚷嚷地进来了。阿金挥手向众人喊道:

“都出去!都出去!我看见他从后门溜到竹林里头去了!”

于是人群又叫叫嚷嚷地拥了出去。

“是三叔要你来查账的吧?”医生将柜门开开一点,伸出头来问道。

“三叔,哼,快完蛋了!你不能出来穿上衣服吗?”阿金的眼神很怨恨。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呀!”

“这样正合我的意,我们远走高飞吧。你还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吗?你帮我做了那只眼球摘除的手术后,我的一颗心啊,一直系在你身上了。为什么你就不明白呢?我看着你同云秀胡闹,我心里就想:‘他是我的,他当然是我的,他迟早要觉悟的。’现在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我问你:独眼的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吗?”

医生哀求道:

“你不要挤我,我心里乱得很,真的。现在很多事我都想不清楚了。天哪,天哪,我怎么办啊!你不会查我的账吧?我知道我瞒不了你们的,我向你交代算了。三叔的钱,被我喝酒喝掉了。”

“你没有替云秀治伤?”阿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云秀?啊,你不了解她,她那么幸福!夜莺,鲜花,山泉潺潺,她还要什么?我给她注射的全是蒸馏水,她就喜欢这样。昨天夜里我们点上所有的蜡烛,夜莺又叫了,云秀含着幸福的泪花闭上了眼睛……我敢说,你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孩。”

阿金大吼一声:

“出来!”

短衣短裤的医生抖抖簌簌地出来了。外面又响起了人群的喧闹。医生侧耳听了一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罪魁祸首在这里呢!”阿金姑娘跳起脚高声喊道。

医生用昏暗的眼光打量团团围住他的人们。他曾经从这些人身上割下过各式各样的肿瘤,还有内脏,他并不害怕这些人,他只怕阿金姑娘。人们被这个男人凛然的气势吓住了,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不敢动手。也许在这一刻,他们身上的旧伤口都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们那段不堪回首的苦难日子。他们真的被吓住了。突然,医生往一个方向猛地一冲,人群立刻裂开一个缺口放他出去。大家叹着气,如释重负的样子。但是医生并没有出去,他转进药房,找到自己的外衣,关上门穿起衣来。

病房里人们忙忙碌碌的,棺材已捆好,两个小伙子抬着棺材出去了,其他人还留在那里七嘴八舌地聊天。经过刚才与医生那场短兵相接,他们心中的愤懑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其是云秀的父亲,那个干瘪的小老头,女儿住院时他从来不来看一看,现在倒对病房里的一切都兴奋得很。他蹲下身去,用摇手将钢丝床摇得竖起来,然后自己坐上去颠几颠。已穿好白大褂的医生出现在门口,阴险地盯了老头一眼。老头一下子愣住了,连忙下床,却找不到自己的鞋了,一定是谁搞恶作剧将他的鞋藏起来了。他只好回到**,一边观察医生的表情一边惴惴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

“你就待在那里吧。”恩医生说。

云秀的父亲这才发现众人在他找鞋时已悄悄地溜出去了。病房里静悄悄的,这下子他恐慌起来了,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他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医生。

“我……我身体里已经没有瘤子了。”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伸出一只手挡住从窗口射到他脸上的阳光,此刻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孤立无援,连气都出不来了。

云秀父亲的脸发青了,他冲下床,打开房门,赤着脚跑到走廊里,发出杀猪一样的干号:“杀人了啊!”

然后他就冲到外面竹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三叔是在小溪边发现他的,头部全浸在水中,好像在那里洗头一样。三叔对他的死因迷惑不解,他知道这个老头根本不心疼女儿,所以女儿的死对他来说也谈不上什么打击。也许他是受惊吓而死,事情节外生枝,没想到父女俩会同时下葬。

“想想看,没有比他们俩更不相像的父女了吧。”云秀母亲对前来悼念的每一个人都说这同一句话。

那一天阿金姑娘哭得死去活来,抡起一把锄头非要将埋好的棺材挖出来,两个壮汉都挡她不住。最后还是三叔出来挡在她前面,她一迟疑,手里的锄头就被众人抢走了。然后她就扑倒在坟堆上,再后来她的家人一齐上前,将她抬回家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看见那两座新坟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那人弯着腰用一根木棍乱捣坟堆上培好的土,将两个坟堆捣得稀烂,然后扔了棍子走掉了。大家都不敢议论这件事,只有三叔心里憋得慌,一个人走到那乱糟糟的坟墓旁坐下了。此时他觉得昏昏欲睡,但一只古怪的鸟的叫声使他完全清醒了。“痛——痛!痛!”他在暮色中睁圆了眼,看见那只鸟从天而降,落在捣坏了的坟头上,那是一只麻色的小鸟,头顶竖着一撮黑毛,在泥块上头一跳一跳的。三叔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就在这时他听见说话的声音从身后的林子里传出来,是一男一女,声音肆无忌惮。三叔一转身就看见医生和阿金正相拥站在树下。

“你怎么啦?我们走吧,我们走吧!”阿金一个劲地哀求,将脑袋在恩医生胸前擦来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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