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阴谋之网(第4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三叔焦虑地坐在房里,听着夏桂在院子里和灰。他的心里不时涌出这样的冲动:丢下这一切,偷偷走掉。他的生活变得一团混乱有半年时间了。半年前,夏桂没来的时候,他毕竟还能按部就班地安排生活啊。怎样处置夏桂?他问自己。现在他在心里已不再把他看作自己的儿子了,他也明知自己处置不了他,他反而要来处置自己,可他还是抑制不住要将这做不到的事想了又想。很显然,阿明是知道某些事的原委的,他是夏桂的心头之患。为什么他把自己叫了去,又闭口不讲他所知道的那些情况呢?莫非这小贩胡搅蛮缠是有另外的用意?这个夏桂,人人都对他虎视眈眈,他自己竟然活得自由自在,差不多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一天在桥底下,他恐怕真是在等自己啊。三叔想到这里汗毛倒竖,耳朵里轰轰响。他忽然眼前一亮,一种情景浮现在脑海。当时下着毛毛雨,林子里极度闷热,人身上也是汗如雨下,小路泥泞难以行走,到后来连路都没有了,每一脚踩下去就是腐叶和泥泞。有一种身体很小的鸟在尖厉地鸣叫:“痛——痛!痛!”在年轻的三叔听来,那种鸟一直叫的就是这一个字。三叔和另外一个战友押着三个俘虏,居然在他所熟悉的林子里迷路了。他觉得到处都是熟悉的标志,可转来转去仍在原地。他和战友眼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差不多都要发疯了,天一黑,什么事都会发生啊!雨下大了,三叔的内衣都湿透了,打着寒噤。那些俘虏开始东张西望,脸上出现诡诈的表情。三叔心中升起杀气,正要端起步枪,前面出现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砍柴的农民,一个奇丑无比的小个子,三叔走到那人面前去问路,那人示意他们跟他走。就是在这个时候,三叔低下头去注意到了他的脚,那双粗糙的脚穿着草鞋,中间的指头比旁边的长出一寸。农夫不慌不忙地走着,一会儿他们就出了树林,到达三叔熟悉的路上。三叔松了一口气,对那农夫咕噜道:“快跑,跑呀。”那人迟疑不决地看了看他,缓慢地挪动脚步,一边走一边回头,终于,他加快脚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再后来就是枪毙俘虏,三叔三枪撂倒了三个,他的枪法很准,那三个人死得很干脆。这件事只是无数战斗中的一个插曲,在那些战斗中,三叔杀人如麻,计数都懒得去计了。记忆虽然一层又一层地覆盖,但有些顽强的东西总要冲出厚厚的沉积,浮出表面。比如那双脚的情况就是这样。但是那个农夫,同夏桂在外貌上的反差太大了,虽然三叔已记不清他的样子,当时那份厌恶感却留在了心底。三叔想,那个人只不过是夏桂的一个亲戚吧。他感到自己命中的大限快到了,很可能这就是他那非同寻常的杀人生涯的报应。想到这里,一贯以处事果断著称的三叔从心底的深处生出一种畏怯来。他走到门口去探头一望,只见夏桂脱了上衣,露着结实的胸膛正在甩开膀子大干,而在对面的小路上,独眼的阿金姑娘如醉如痴地盯着他看。

那一天三叔在修理菜园里挡鸡的竹篱笆,远远地竟看见卫生院的恩医生朝他走来。恩医生那张狭长的白脸纸一样白,那双手却结实得很,青筋暴突,那是一双做惯了手术的手。恩医生在三叔面前站定,盯着他左看右看的。

“云秀姑娘又住院了。”他终于说,“请你今天就到卫生院去为她付款。”

“不就耳朵上一点伤吗?怎么还没好?”三叔诧异地抬起眉毛。

医生突然不耐烦了,飞起一脚将三叔的篱笆踢倒一片,吼道:

“这种事情是没个完的!”

吼完他就匆匆地转背往回走。他的背影在三叔眼里变成一头孤独的老虎,褐色的斑纹在树叶间一闪一闪的,是那种东北虎。

三叔走进卫生院的病房,云秀躺在**输液,医生出去了。云秀的半边脸全肿起来了,耳朵用绷带包着,眼睛成了一条缝。然而她没肿的那只眼还是焕发出活泼的光彩,她似乎有很多话要和三叔讲。

“三叔啊,夏桂这一咬真把我咬醒了!”

“什么?”

“我是说十几年里头我一直在睡觉呀!您看我现在多懂事。我离不开恩医生了。我是昨天夜里进来的,您猜猜看我和医生玩什么游戏来着?”

“啊?”

“我们说绕口令!我的天,恩医生的口令说不完,他的学问真深!”

她一兴奋,脸上竟有了浅浅的红色,可是接着她就嘴一歪,哭了起来。

“他怎么这么命苦啊,孤身一人……”她呜咽着说,“我这个无名小卒,我真想马上死掉,让他记住我对他的爱……”她翻转身去咬枕头。

“三叔,您还记得那天夜里我们来这里的情景吗?当时满墙壁都是烛光,到处都有夜莺叫,这是不是天意呢?”

云秀姑娘说完了这句话脸就涨得通红,将被单扯上去蒙住自己的头。三叔一回头,原来医生已经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了。医生的语气很和蔼,轻声对三叔说:“这姑娘体质很弱,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三叔眼一花,蓦然看见开了一半的门那里伸进老虎的头,正是他见过的那只东北虎,条纹像一条条缎子,三叔一身簌簌发抖。医生嘿嘿地笑,告诉三叔那只虎是他养着的,并不伤人。医生一笑就很老了,看上去差不多有三叔这么老,可他自称只有三十三岁。老虎连打了两个喷嚏,退出去了。云秀姑娘一直在被单下面暗笑,终于笑出了声。三叔弄不清他们为什么要笑,又怀疑他们是笑自己,就尴尬起来,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在医生炯炯的目光里显得很猥琐。医生忍住笑,问三叔去收费处交了钱没有,三叔说交了。于是医生又强调说:“这种事没个完。”三叔又想走,可是又害怕那只老虎潜伏在门口,他想要是同医生一块出去,老虎就不会咬他了。没想到医生绕过云秀,到另一张空病**面躺下了,顺手拿起一本《水稻栽培技术》翻阅起来,还不时从书本上抬起头,对三叔一瞪眼。三叔只得鼓足了勇气离开。出了门才发现外面静悄悄的,不但没老虎,连个人影都不见,不知道那些病人和工作人员都躲到哪里去了。三叔想,如果现在老虎蹿出来自己必死无疑。他匆匆地出了卫生院,头都不敢回一下。一直走到田塍上,三叔才自言自语讲出憋了好久的一句话:“医生是老虎转世啊。”

三叔想到菜地里去把撂下的活干完,却看见夏桂正在整理竹篱笆,于是改变主意,转进灶屋去剁猪草。猪在栏里嗷嗷叫,叫得很烦人。三叔架上潲锅,烧起大火来时,听见夏桂从外面进来了,同他进来的还有一个人。

“那卖狗皮膏药的人要我父亲的命!”夏桂提高了嗓门说,“凭什么要我们出钱?那姑娘的耳朵是她自己求我咬的嘛,她死赖在我怀里求我!”

“那姑娘从小就不正经。”说话的是一个陌生的嗓音。

“关键是医生,要把那家伙除掉。”夏桂傻乎乎地说。

“怕不容易啊!”那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

“屁!没有做不到的事。”

三叔从灶屋里出来,夏桂正背对着他说出那个“屁”字,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三叔问他跟谁说话,他回答说没有人,只不过心里憋得难受,自问自答罢了。三叔大为惊奇,扶住他的肩头将他看了又看。夏桂不耐烦了,就一甩手告诉三叔:“有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三叔!三叔!”小贩阿明在外头喊。

三叔一出门,阿明就将他拽到猪栏屋那边去说悄悄话。

“一清早我就埋伏在这里,我呀,看见您家夏桂和恩医生两个抱在一起!莫非这家伙是医生的儿子?这可是重大险情啊,我有责任通知您。奇怪的是,医生溜进来时,连狗都不叫,他一定是常来常往的吧。”

“抱在一起?”三叔怔怔地问。

“千真万确!”

“他是老虎转世呢!”

“哈哈,您是妒忌吧,您一定是妒忌!”阿明笑得弯下了腰。

“你注意过医生的脚指头吗?”三叔神情恍惚地说。

“脚指头?很普通的脚指头嘛。夏天他常打赤脚,他还到我的田里来捉过泥鳅呢。他贪嘴,爱吃泥鳅。”

三叔突然像被跳蚤咬了一口,原来猪栏里的小花猪竟然跳出了栏,撒开腿就跑。三叔边追边喊:“妖孽啊,妖孽!”阿明也来帮着追。终于那小花猪一下子窜进灶屋,被两个汉子堵在屋里。三叔捉住小猪,一边拍打一边说:“到处都是妖孽!”

三叔关好小猪回到院子里,看见阿明趴在自家窗台上朝里望。三叔拍了一下他的背,他转过脸来。

“你们家里的秘密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他笑嘻嘻地说,“您听!”

三叔一凝神,听见有人在那边菜地坡上喊话,嗓子都喊哑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