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之网(第3页)
三叔眼眶红红地回到餐桌边,夏桂已经吃完了,正在抽旱烟,那种样子像一个老头。三叔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他,心里比以前更迷惑了。他回想起自己将他称为儿子的事,简直无地自容。“怎么能够收留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呢?”他自问道,同时就记起了阿明在早上那种鬼鬼祟祟的样子。看来村里已有人注意到了隐藏的灾变。
“爸爸,对不起。”
他竟然称自己为爸爸了,这可是第一次。三叔眼前一黑,不知道要绝望还是要高兴,他的拿着筷子的手抖动着,口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声音聚不成句子。最后,他终于说了出来:
“你,小流氓,到底……打算……搞些什么鬼?”
“我真的不知道,爸爸,我要克制自己。这里的风景勾起我心里的乡愁。门口的水塘里,有很多野鱼呢。”
“你从哪……哪里来,野小子?”
“您不要问,您要是问出来啊,会后悔一辈子。刚才我看见挂在村头的红太阳,我快发疯了……天哪!”
夏桂往地上倒去,口里吐出一口鲜血。三叔低下头,发现他背上有一大块青肿,他的脸迅速变白,身上布满了密密的汗珠,那头好看的黑发也拧成了一绺一绺的,里面饱含着汗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阿金用利器砸的,她真厉害啊。”
夏桂说完就闭上眼,胸口像青蛙一样地起伏不停。
“你不会死吧?”三叔战战兢兢地问。
“不会。走开!走!”他挥着手。
三叔老眼昏花地到了门外。有人在连续不断地叫他的名字,但他眼前黑黑的,看不清那个人。他想去把鸡放出来,走了两步,那人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抬眼用力一看,看见一张麻脸,原来是阿明的儿子麻宝。
“爸爸叫您去我家呢。”麻宝说,一边帮他打开鸡舍的门。
阿明将卧房里遮得黑洞洞的,三叔坐了一气才看清他脸上的轮廓。三叔一会儿觉得已经知道了阿明为什么叫自己来,一会儿又觉得什么都不知道。对于坐在对面的小贩,三叔一贯很戒备,从夏桂来家中的第一天起,三叔就以为这小贩是知道某些底细的,但三叔极力遏制自己的这种念头,三叔害怕自己的生活被架空。最初三叔对阿明的鬼鬼祟祟只是小小的厌恶,今天是大不相同了,他坐在这昏暗里,脊梁骨一阵阵发冷。他想,阿明现在一定要和他讲那个“农夫和蛇”的寓言了。可是阿明不开口,却有一个算命的在窗外用二胡拉着凄凉的小调。“阿明啊阿明,”三叔在心里说,“你总不会幸灾乐祸吧。难道我收留那孩子,只是因为这把老骨头耐不住寂寞,到头来只是证明了我的怯懦?”
阿明总不开口,那瞎子就总也不走。
每当三叔听见他拉完一曲,以为他要离开,新的一曲又开始了。而且到后来全是那种哭丧的曲子,让三叔听了头皮发炸,快要坐不住了。这时有一条黑影钻进了房里,是阿明的老婆芹芳。芹芳悄悄挨三叔坐下,轻轻地说:
“外头发生的事搞得阿明神经快要错乱了啊。那件该死的怪事就发生在我们辣椒地旁边。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真是整个村子硝烟滚滚啊。”她一激动就乱形容起来。
妇人一说出“硝烟滚滚”这几个字,三叔的记忆就活跃起来。果真他一生中念念不忘的场景就在身边发生吗?多么奇异啊!但是身边的场景里没有马,那种在炮火中嘶鸣的战马。这个妇人,还有对面这个影子一般的小贩,他们到底要告诉他什么?瞎子终于走了,将地下的瓦碴踩出响声。阿明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三叔就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被人瞧得起过。”阿明说,“当初您去打仗的时候,我正好到镇上跟我姑父学做豆腐。我的生活真窝囊呀。”
“为什么想起来说这个?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嘛。”
“我知道您要这样说。是嘛,我是有另外一种生活。您把那个可怕的家伙弄到家中之后,村里发生了多大变化啊。三叔,您一直是我的楷模,从小我就发誓要做一个您那样的人,我一直在使出浑身气力跟随您。但是现在,我的眼前一团黑,三叔,您应该给我指条路!”
他出其不意地站起身走过来,捉住三叔的一只胳膊不放。芹芳也在旁边一个劲地对着三叔的耳朵唠叨:“是啊,是啊,您看您把他折磨成什么样子了,有时半夜里他还起身到院子里,用一桶井水朝自己兜头浇下去呢!这种事真是看不下去啊。”说着她又绕到那边去抚慰丈夫,用双手拢着丈夫的腰。
三叔进退两难地坐在那里,黑地里也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表情,只得任其摆布。有一刻他想离开,无奈两口子都挡着他的路。阿明越来越强大,居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胸襟,他根本动不了了。阿明有力的大手摇晃着他的身子,反反复复地说:“请您讲实话,请您讲……”这个阿明,三叔总认为他是有病才去做豆腐,没想到这家伙这么健壮有力!他要是发起威来,自己恐怕要死在他手上呢。三叔用嘶哑疲惫的嗓音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两口子就一齐吼起来:
“难道什么都没发生吗?”
吼过之后芹芳又不停地指责三叔:
“装蒜,装蒜!您怎么能这样?”
他们三人正闹成一团的时候,有人冲进来了。那人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哗”的一声拉开窗帘。三叔松了口气,进来的是阿金姑娘,阴沉着一副脸。
“我在门外听了很长时间了,真是死缠不休的臭无赖!”她发出一声冷笑。
三叔看见那两口子都愣住了,发窘地坐到**,便从心里佩服这个独眼姑娘。只见她一瞪独眼,那两个刚才还那么放肆的家伙此刻都惭愧地垂下了头。芹芳还辩解说:“都是阿明不安分惹出来的事,我才不管这种事呢。”阿明听了她这样说就给了她一拳,把她打得扑倒在地上。
“看见了吧,”阿金指着地上的芹芳对三叔说,“这就是所谓的男子汉,狗屎都不如!三叔您快走,您再不走啊,家里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又要给您闯祸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把您的院子的围墙拆掉呢。”
三叔奔回家的路上,远远就看见了抡大锤的夏桂,他从心里赞叹着,觉得小伙子真是英俊又伟岸,同时也就更觉得自己真是命苦,无法可想。看见三叔奔过来,夏桂就放下手中的大锤倚在拆了一半的围墙上,很悠闲的样子。
“你总要给我留一片栖身之地吧?”三叔气急败坏地吼道。
“我看见您去那种人家里,我以为……以为你们商……商量谋害我的事。”夏桂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一双大手也不知往哪里放了。
“马上给我砌好!”
“好吧。”他撇了撇嘴,弯下腰去捡那些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