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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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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回去。”医生说,一把捉住云秀的臂膀,将她往房里推。

云秀立刻发出惊慌的尖叫,接着医生就将门用力关上了,如同放了一个炸雷。从窗口的玻璃上可以看见房里灯火飘摇,但不再有声音传出来。姑娘们踮着脚想朝里看,左边的一扇小窗忽然又打开了,传出医生的一顿恶骂,还扔出几把手术钳。姑娘们像被风卷走的残叶一样往后退,叫个不停。

“我们回去吧。”三叔闷闷地说。

当他们走到田塍上时,云秀的姐姐悲伤地对三叔说:

“我觉得云秀已经死了。”

“胡说。”

三叔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她,因为此刻他正在看那山头,山头上硝烟滚滚,月光时有时无。

三叔独自推开家门时听到房里有人在说话,他摸黑找到开关,夏桂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响了起来:

“早就停电了,您还不知道吗?”

“谁在这里?”

“是我呀,三叔!”阿金姑娘说。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一直就在这里没走嘛。你们那么多人都跟到卫生院去,有什么用?这种事迟早要发生的。”

三叔在黑暗里对阿金产生一种很深的厌恶感,他把抽屉开得“砰砰”乱响,找到火柴,点燃了煤油灯,转过身来,这才看见夏桂已不见了。阿金的独眼在煤油灯光里分外明亮,也很怪异。三叔脑子里浮出“独眼兽”这个词,不由得打了个冷噤。他恍然中觉得姑娘龇了龇一口尖利的白牙,再定睛一看,又看见她只是低头坐在那里,那姿势像是快要睡着了。三叔就不管她,穿过厅房,走到自己房里去休息。他实在是太累了,头一碰到枕头就入梦。

夏桂是在三叔房里传出鼾声时重又出来的。厅房里的煤油灯灭掉了,他和阿金两个人虎视眈眈地对峙着,中间隔着那张大方桌。阿金拿起桌上的茶杯向他掷过去,没有打中,茶杯在地上破碎了。夏桂猛地一飞身上了桌子,老鹰扑小鸡似的扑向阿金,阿金往桌子下面一躲,夏桂扑了个空。夏桂“哎哟”一声,像一只大口袋一样倒在地上,很显然是受了伤。黑暗中传出阿金的窃笑。三叔在房里咳起嗽来,两人都以为他醒了,紧张地等待着。可是过了好一会也没有什么动静。阿金大着胆子从桌子下面钻出来,一只脚踏在受伤的夏桂的背上。

“你占了上风。”夏桂吃力地说道,“这下高兴了吧。”

“呸!高兴个屁!你逼得我发疯啊。我要让三叔把你赶出家门。”

三叔一觉睡到天亮,终于被厅屋里的笑声吵醒了。他恼怒地爬起来走到厅里面去看,只见云秀被阿金搂着坐在长凳上,张开一张嘴笑个不停。她的头上包着绷带,脸色发青,不知道她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恩先生——哎哎,那个医生,好人哪!”她笑得喘不过气来了。

阿金一边胳肢云秀一边追问她,医生到底对她说了些什么。

“哈哈!哈!他说,还有一种咬法,一口就把整个耳朵全咬下;如果是老虎,就把整个脑袋都咬下来,哈哈哈……”

阿金突然松开她,轻轻骂了一句:“你这个**。”然后就坐在那里发呆。

三叔到夏桂房里看了看,发现他早就出去了。

“你还来这里,你一点都不怕吗?”三叔问云秀。

“怕?现在谁怕谁?医生怕病人吗?”云秀睁着天真的大眼睛说。

三叔摇着头,到灶屋里煮早饭去了。他一边烧火一边想着这些女孩的事,他想也许是自己的那些浴血的战斗故事毒害了她们,自己为什么要反复对她们讲那种故事呢?这些个姑娘,生长在这个宁静、洁净的小村庄里,什么卑鄙的事都不知道,他却让她们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记得这云秀姑娘小的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吧,早早地起床走到他的灶屋里来帮他烧火,当他俯下身去用吹火筒吹火时,云秀就用小脚踢着他的屁股,嚷着:“讲嘛!讲嘛!”那个时候,他对她讲的不是战争故事,而是关于蛇的故事。他说到处都有蛇,蛇这种动物神通广大,比如云秀睡着了,它就会钻进她的被窝,在她脚那一头盘成一堆,有时还会去舔她的脚心,而她,就会梦见小猫。再比如她去扯猪草,背着小背篓,其实啊,每回都背回来一条小蛇,只是她不去清点,就没有发现。蛇的家就在门前的小水沟里,到了夜里,数不清的大蛇小蛇将那条沟塞得满满的,发出“咝、咝、咝……”的声音,把房子里睡觉的人都吵醒。三叔讲完了,小姑娘还不满足,大叫:“我还要听!我还要听!”有时竟哭起来。三叔断定这姑娘长大起来后,其贪心会超过承受的能力。这一次出了事之后,三叔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蹊跷来,于是想到发生过的事一定有另一种背景和解释。“夏桂啊,夏桂啊。”三叔茫然地叹道。他听见夏桂做完早工回来了,正在轻轻摸摸地放好锄头。三叔的脑海里赫然出现自己被咬断脖子的血淋淋的景象,于是手一颤,把灶膛里的火弄灭了。浓烟立刻充斥了灶屋,他赶忙抓起吹火筒来吹,吹了五六下,柴火才“嘭”的一声燃起。这时他听到夏桂在那边房里抱怨,不由得暴跳如雷。他扔了吹火筒穿过浓烟走到房里去,叉着腰站在夏桂的对面。

“你这个家伙,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夏桂抬头看了三叔一眼,一脸通红地转过身去。三叔这才发现两个女孩都走了,她们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弄出来。三叔盯着夏桂宽阔的背,这张背给他的感觉是既像孩子的又像饱经沧桑的那种,心里一迟疑,就忘了他昨夜带给自己的恐怖。

“不满意就走!”三叔又说,口气已经缓和下来了。

三叔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竟然会笑,是那种冷笑,短促而可怕。三叔没有准备,一时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夏桂依然没有转过身子来。三叔愣在原地紧张地判断了一下局势,然后悄悄地回灶屋煮饭去了。他一边烧火一边胆战心惊地倾听着。

夏桂低眉顺眼地喝粥。三叔忍了一阵,没忍住,问道:

“那天你在桥洞下面到底等谁?”

“等您。”夏桂瓮声瓮气地回答。

“夏桂啊,夏桂。”

“呃?”

“夏桂啊,夏桂……”三叔的声音带哭腔了。

三叔不好意思地放下碗,走进自己的房里去抹眼泪。抹完眼泪,他的目光停留在房里靠墙放着的一把二齿锄上,他想,可以趁夏桂沉睡之际用这把二齿锄挖向他的脑袋,就算没有挖中脑袋,挖在脖子上或身上也够他受的,总之要用力挖,决不能手软,如果一手软,自己马上就会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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