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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之网(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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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医生梦呓似的重复着这句话。

三叔在心里恨恨地说:“狗东西,原来如此啊。”

那两个人总也不走,就那么相拥着在林子里踱步,一趟走过去,又一趟走过来。那只怪鸟冲他们叫,他们好像没听见。

天完全黑了,三叔还滞留在坟头听那两人单调的诉说。后来他们似乎是争执起来,医生将阿金推倒在地,气冲冲地消失在树林里。阿金被三叔扶起来时,整个鼻梁都肿了,样子很可怕。

“原来你在偷听我们,你真下流!”阿金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你家那野小子,但愿狗吃了你们的心去!”

“他是一个杀人魔王,你怎么能爱上这种人呢?”三叔听出自己声音里的犹豫。

“滚!”她跺着脚咆哮起来,并顺手从地下捡了块大石头抓着,“再不滚我可会要你的老命了啊!”

阿金将那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他身后的泥地上。

“痛——痛!”小鸟的身影直冲暗淡的云霄。

三叔听见灌木丛乱响了一阵,是阿金追赶医生去了。三叔想回家了。他走着走着,发现自己走岔了路,而在远处的山间,竟然传来枪炮的声音。四下里黑黑的,三叔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反倒安下心来了,他找了一块茅草比较厚的地方坐下去,倾听那逐渐激烈起来的枪炮声,现在已经隐隐约约地看得见远方的火光了。三叔决心像几十年前那样,就在这茅草上睡一觉。他既不怕蛇,也不怕蜈蚣之类的虫子,为什么不能在地上睡呢?如果他睡在这野地里,夏桂就会找了来,那时他就要细细地告诉他关于他俩共同的过去,尤其是那个昏热的夏天里,天上是怎样布满了黄蜂一样的飞机。他等了又等,夏桂还是没来,枪炮声倒是越来越激烈了。也许是两支队伍,也许竟是三支队伍在进行那种混战,那些山头火光冲天。睡到后半夜,三叔的喉管被一条蛇锁紧了,三叔呼吸困难起来。开始他想挣扎,后来马上又放弃了挣扎的想法,在夹缝中费力地呼吸着,身子一动也不动。他还伸手摸了摸那条蛇,是一条又细又长的蛇,看来这条蛇不那么凶狠,它没有将三叔的喉管越锁越紧,而是留下余地让三叔呼吸。三叔在这种状态下过了好久,觉得自己已经同这条蛇连成一体了。他用自己粗糙的手抚摸着蛇的身体,居然在黑地里想起了夏桂。夏桂干活时生气勃勃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里,三叔禁不住老泪纵横。“夏……夏……”他张了张口说,听见自己的声音同蛇发出的一样。他一时吓坏了。相持到黎明前,那条蛇似乎对三叔失去了兴趣,给他松了绑,自己悄然无声地溜走了。喉管被解放出来,三叔反而有些遗憾,因为又是他独自一个待在这里了。

三叔从山上回到家中时,夏桂已经离开了。院子乱糟糟的,屋里也被翻箱倒柜,缸里的米被倒在地上,整个家中像遭了一场洗劫似的。三叔走进夏桂的房里,看见小贩阿明正睡在夏桂的**,他睁着眼,没睡着。

“夏桂走了吗?”三叔问。

“嗯。”阿明做了个鬼脸,“我怕出事,昨天夜里跑来睡在这里的。”

“原来他昨天就走了。”

三叔心里一沉,想起那条蛇。

“这一夜真长啊,我睡在这里,将我这一生反反复复地想过了,我真是不甘心啊。”

“你不甘心什么?”三叔问。

“难道您就猜不出来吗?我天天观察你们,我对你们羡慕得要命!啊,我还是起来吧,万一那家伙又转回来,看见我睡在他**可不得了呢!昨天晚上他捉了一条蛇放进您的猪圈,您养的那头小猪已经被吓死了,真是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唉,这种人!”

“这还有假!您跟我来。”

他抓着三叔的手往外走,走到那边猪圈里去察看。

猪圈里空空的,不但没有蛇,连那头小猪也不见了。阿明很尴尬的样子。

“一定是小猪苏醒过来后跑掉了。”

“放屁!”三叔忽然大怒,“你这疯子!什么事都要被你乱形容,从来你就是信口开河,四处乱搅和。你小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个不务正业的东西,鼻子伸得老长,专门刺探别人的隐私。你说说看,你怎么竟敢跑到我家里来睡觉?还有王法没有?啊?”

他高高扬起一只手,似乎要打阿明了。阿明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显出激动和渴望的神情,将自己的脸向三叔的巴掌迎上去。可惜那巴掌并不落下。

“您是骂我吗?是骂我吗?”他仿佛不相信似的追问着,“您带我去您从前打仗的地方看看吧,我听说那种地方在深山老林里,瘴气让人睁不开眼,我做梦都梦见那种地方。”

他满脸卑怯地抓住三叔的衣袖哀求着,突然手一抖,僵住了。猪栏屋的后面站着独眼的阿金姑娘。阿金蓬头散发,手握一根粗棍。阿明怪叫一声,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了。阿金嘿嘿笑着,扔了棍子走过来。

“三叔,您家夏桂出走了吧?他是妒忌我和医生啊。他年轻,火气大,到了您这个年龄他就好了。他是从后山那边走的,当时我和医生并排坐在一棵酸枣树上,看着他离去。”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三叔眼巴巴地问道。

“没有。您还不明白啊,他这种流浪汉,来无影,去无踪。”

三叔满脸凄惶地回到院子里。他又想找他的小猪,但是哪里都找不到;他伸手往鸡舍里一摸,摸了一手鸡血,往里头一瞧,五只鸡全死了,鸡还有体温。谁干的呢?三叔觉得只有阿明的嫌疑最大。

三叔独自站在院门口,他的脸朝着西边,像是去迎着什么东西,他的身子有点发热。他听见千军万马在西边的大山里头发生激战;而在后山,被伐木者锯倒的参天大树痛哭着轰然倒下。

原载于《钟山》200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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