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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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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群发出嘈杂的喧闹,甚至有人吹口哨。我仔细倾听了好久,发现现在大家并不是在交谈了,也许他们已经交谈完了。现在他们面无表情,口里重复着同样的话,说了又说,有时是相同的三四句,有时只有一句。当一个人在说的时候旁边倾听的一两个人就使劲地点头,扭着脖子“嗯嗯”地应和,还激动得要用手去搂那个人的肩膀。那个人说得不耐烦了。听的人又开始说,还是重复那个人说的。而那个人又“嗯嗯”地应和,脸上显出热切的样子,巴不得他说得越多越好。

终于大家都停下了脚步,席地而坐。我扫视了一下周围,看出这是一个地下广场。我是唯一一个没有交谈对象的人,孤零零地坐在人群当中。老妇人在我前面说话,可是她早把我忘记了。听着耳边那些念经一般的说话声,我设想着要是弟弟在这里会是什么情况。一次两次他也许可以像我这样坐在一旁沉默,可是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他没有学会他们这种说话的方式,他有可能做些什么呢?老妇人说,他把什么全告诉她了,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之下告诉她的呢?他在这些人当中走来走去,焦急、孤立、恐惧,于是发生了那一幕……我觉得我慢慢地接近那个核心的问题了。

“星期三我去一个维吾尔族家里做了客。”老妇人对那两个男的说,“他们家有一只大木柜,木柜里藏着一瓶一瓶的陈年老酒。星期三我去一个维吾尔族家里做了客,他们家……”

那两个男的半闭着眼,陶醉地点着头,像婴孩一样张开口,发出“啊、啊……”的声音,手指头不安地在自己前襟上抓来抓去的。

我站了起来,在晃动的手电筒的光芒里乱走。这个地方十分大,我走了好久,到处都是那些穿雨衣的人坐在地上,所有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说或听同样的话。这些人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呢?或许弟弟也在他们当中吧。有好几次,我踩着了别人,于是引发一阵小小的骚乱。每次我都吓得乱窜,其实并没有人来追我,乱哄哄地闹一阵,被踩的人又恢复了他的谈话。

有人在我背上拍了拍,是同飞机来的老头。

“你不要到处找他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说完就用手电筒照我的脸,照得我眼睛放花。我正要发作,他又拖着我往墙那边走。

那个人背对着我们在自言自语,他也是全身裹在雨衣里头,当他转过身来时,我几乎要失口叫了出来。

当然他不是弟弟。他是一个很熟很熟的人,以前差不多天天见面,他脸颊右边有颗痣,我到死也不会忘记。可是他到底是谁呢?有一下,我差点就要说出他的名字,可又堵住了,而且有关他和我的种种联系也像千丝万缕抓不住的游丝一样,从眼前飘**而过。

“您是——”我说。

他干笑了一声,说:

“不认识了吧?您真是健忘啊。您坐下来,我要对您谈谈以句的事。”

我一回头,老头早就走掉了。

“以句这个人,一贯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呢。您以为您是自己闯到我们这里来的吧,您有没有把方方面面的事联系起来想一想呢?”他眯起眼,好像在讥笑我。

“您想说是以句设下圈套,把我引诱到此地来的吗?”

“有那种可能吧。可是现在对您来说全不要紧了吧。对他也是一样啊。”

“您是我的一个邻居吧?我记得原先总和您见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这没关系,慢慢地,您就不管这些了,就算我是您的邻居吧。您看,我坐在这里凝神细听。我不参与交谈,这已经有很久了。您不要不耐烦,也不要到处游**,坐下不动,就会有所体会了。我问您,您为什么不干脆把您弟弟忘记算了呢?反正他已经离开您好久了,你们又不在一处,各有各的生活,您不会天天想起他,他也不会天天想起您,您还找了来干什么呢?”

“因为我中了他设下的圈套啊。”我没好气地说。

“是啊。可这只是从他这方面来说。对于您,在那夜半的静谧时刻,他是什么?他完全不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骚扰使您无法入睡,竟然下定了决心跑到千里之外来寻找他的踪迹?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啊!”他闭上眼,陷入冥想之中。

我和他都沉默了。周围的喧嚣越来越高涨,我感到自己在经文似的话语的声涛里沉浮。在这个奇怪的地下广场里,可以隐约听见风声和雷声在无比遥远的处所交战。我的熟人面壁而坐,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开始移动,我也被席卷着往前走,一看周围,全都是陌生的面孔,全都是同样的交谈,电筒的光晃动着,如数不清的小灯。我也开始试着发出一些声音,当然我没有听众,只是一个人努力地发声,这种练习也并不使我有快感。我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后来我就不发声了,只是昏头昏脑地走。慢慢地,我差点一边走一边睡着了,因而被后面的人猛推一把,差点摔倒。我发出一声喊叫。

然而谁也没注意到我的喊叫,我的声音立刻被淹没了。我像木偶一样被拥着向前迈步,累得东倒西歪。

我到达弟弟的宿舍房间时,天都快亮了。一看钟,已是早上七点,开开窗,一股白雾夹杂着边疆的气味从窗口飘进来,有两个维吾尔族姑娘从窗前经过,胸前的银首饰在雾里发光。原来,风暴早就平息了,夜里我是如何从地道进入这栋宿舍的,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因为后来我就一直处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中。

“你躺下吧,我还要和你说说他的事呢。”小卖部的老女人在被子下面说话了。

我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睡一张床,然而瞌睡越来越重,我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一开始我以为两个人躺在这张单人**会很挤,睡下后才发现老女人薄得像鱼片,简直不占什么地方,而且她还尽量往里缩,好像要给我让出地方来似的,身子紧贴着墙。我在朦胧中断断续续听到她在说:

“……刚来的时候啊,他很不习惯这里的沙暴季节,他的神经有点脆弱。于是我就帮他弄了几只鸡来,为的是让他精神上有个寄托。有的时候,我和他不跟大家去地道里,他溜到我那里,我们就一起坐在储藏室里。就是从那时开始,他在我面前唠叨起他和你之间的事来。他提到一间木板房,是一个废弃的厕所,他六岁那年进去大便,外面下雨了,你扔下他就跑了,他一边大便一边急出了一身汗。雨下得那么大,他走出来时满眼都是晃动的水洼。事后他想,将来他长大了,也要让你尝尝同样的滋味。怎么,你睡着了?没有?你弟弟时刻沉浸在回忆之中……好,这里的人都不用工作,我们享受一种特殊的政府津贴,类似于政府给麻风病人的那种津贴。你想,有了这种待遇,你弟弟还会回去吗……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你不要担心他的生活,我一直在照料他,我和他就像母子一样亲密无间,这一次,他也把你会来的事告诉我了……”

一觉醒来,听见她还在唠叨个不休,我推了推她,一边坐起来一边问她:

“以句就躲在这附近了吧?”

“这件事你可以问和你同飞机来的光头老王,你们在飞机上没讨论这个吗?前些日子他和以句一直在策划什么事,很秘密,我们大家都感到纳闷:到底是什么事?”

老女人刚说完,那老王就推门进来了,他给我和老女人送来了饭,他坐在桌边,光光的头皮上满是指甲抓出的血痕。

“她想刨根问底!”老女人指着我嚷了起来,“她什么都想知道!你向她透露一点吧。”

我满脸通红,拿了东西去卫生间洗漱,老王就和躺在**的老女人说话。我对老女人的举动感到奇怪:既然她根本没睡着,为什么赖在**不起来呢?

我洗漱完毕,就坐在床沿上吃老王送来的早餐。这时老女人才伸了几个懒腰起来了,睡眼蒙眬的样子,用指甲很脏的手去抓馒头吃,刚吃了两口,又吐在地上,连声说不好吃,拿了馒头去喂小鸡。她蹲在纸箱前,将馒头掰碎,撒到纸箱里。这时老王就朝我使了个眼色,说:“我们到隔壁的空房间去谈话吧。”他这一说,我的心就怦怦地跳起来,于是站起身和他走到隔壁房间。

“那老婆子的话你一句都不要信,她是个迫害狂。五年前,你那性格软弱的弟弟一来这里她就缠上了他。你也看到了,他又养小鸡又在墙上贴剪报,还将闹钟拧到三点半钟,半夜里闹起来,觉也睡不成,这都是那老家伙的逼迫。你现在想见他,是因为你不知道他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你要是看见了他,你就会后悔不该见他的,这都是那老婆子造成的局面。你看到她大摇大摆地睡在你弟弟的**,你觉得惊奇吧?这五年来一直就是这样的,你弟弟把床让给她睡,自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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