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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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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聪明,可是你错了。他前天就离开这里到另一个城市去了,前天天气晴朗。”

“可是他怎么能随便就离开?他还有工作。请问这里的人都不工作吗?就像寄生虫一样活着吗?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急又响地向他发问。

“慢慢你就会知道的,你,不要激动。”

他关上门出去了。

天黑了下来,这一次比夜里更黑,完全是漆黑一团。风声由远而近,怪叫着,沙子如暴雨一样打在紧闭的窗户上。我从未见过这么猛烈的风,震耳欲聋,似乎要把这栋宿舍从地上拔起来。我害怕极了,连忙打开电灯,在床头的墙角蹲下来。三只小鸡都将小小的头伸进翅膀里藏着。我感到墙壁在摇晃,发出“吱——吱——”的声音,而门外有喧闹的人声,是不是这栋房子要垮了呢?我紧张地判断着。喧闹的人群慢慢向屋内移动了,手电筒的光到处乱晃。我把门打开朝走廊里探出身去,看见这些人从头到脚都蒙在雨衣里面,一个个鬼似的钻进了那些房间。有一团黑影猛地朝我身上撞过来,弄得我差点跌倒。是小卖部的老女人,她也穿着带帽子的雨衣。她一把将我推开进到屋里,立刻就蹲下去看那三只小鸡,从雨衣里头拿出切好的菜叶喂它们。小鸡发出叽叽的欢快的叫声,老女人在墙根坐下来,似乎很疲倦。墙壁还在轻轻地摇晃,沙子还是猛击在玻璃上。

我走近老女人,忧伤地坐在床沿,说:

“以句为什么这样恨我呢?”

“你真的不知道吗?”她眼里闪过一丝狡猾的光,“在储藏室的漫长的夜里,他向我吐露过那些遥远的事。风刮得越紧,他的思维越是伸向漆黑久远的深处。于是他谈到了他九岁那年发生的事,他的叙述很不确定,充满了假设。我记得他在黑暗中发出的笑声就如两块竹板的撞击声,我没听完就吓得逃了出来。”

九岁?他九岁那年发生了什么?这并不难记起。那年夏天十分炎热,弟弟的厌世倾向开始萌芽。我记得他整日里都在河边的沙滩上徘徊,在烈日里暴晒。忽然有一天,他在自家的门口摔断了脖子。我看着他跌下去的,摔得并不重,而且是慢慢地向下倾斜,最后着地,可是他太孱弱,脖子还是断了。从医院回来后就是长达一年被固定在**一动也不能动。小小年纪的他竟说出“还不如死了的好”这样的话来。我坐在床边给他读书本上的故事,当他脸上显出厌烦的神情时,我就提议和他一起来做一种幻想的游戏。我对他说,他完全没必要认为自己是摔断了脖子,他可以这样想:是他自己想换一个脑袋,现在通过手术,他的脑袋已换成了比如说,一只猫的脑袋,现在他可以像一只猫那样想事了。为了这个他必须付出代价,就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养伤。弟弟听了我的话笑起来,最艰难的日子就在我们的奇思异想中过去了。后来他恢复得十分好,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从那时起他就产生了摆脱你的念头。”老女人继续说,“他说你这种人,判断事物常有很大的误差,自己还一点都不知不觉,所以他要远离你。再说和你同住一个屋檐下,他只会变得越来越虚弱。”

“也许他不再需要我了,可为什么要恨我呢?”我绝望地看着漆黑的玻璃,“他信上说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很没意思。我以前没想到这里的环境会是这样的,来看了以后才知道。”

“于是你就把他的意思理解为他想回到你身边或只要你一召唤,他必定跟你走。你果然是个武断的人啊!”她嘿嘿地假笑起来。

“我是非常想念他的。”我气急败坏地说,“这种思念不是您所能理解的。”

“那当然,那当然。因为你一直控制着他嘛。那种好事情谁又会不留恋呢?从前他成了你发号施令的对象,你对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的灵魂在哭泣……有一回他要去河里游泳,你为了让他在家里陪你,硬是不让他去。”

“根本不是这样的。因为他的伤没好,医生禁止他做运动。我怎么会不让他去游泳呢?我自己酷爱游泳。啊,这世界出了什么毛病,他竟然对您说这种话?”

“他对所有的人都说了,那又怎么样,在刮大风的日子里——你看周围有多么黑。你再仔细听,宿舍里所有的人都在不停地说话,为什么呢?因为只能这样,要不停地说,说着说着,你什么全掏出来了,你弟弟的情况也如此。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熟悉你的情况?以句这孩子确实有点怪,只要风一停,他就一言不发了,一般是闷在家里搞剪报和喂这几只小鸡。”

“他会不会在这附近?”

“有可能的。但他说过要等你离开后他才会出来,他还说你不可能不离开的,因为你一定惦记着你的工作、家庭,以及其他那些庸俗的事。”

原来都在他的策划之中,原来他看透了我,将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估计到了。一刹那,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我褴褛的身体,但马上又熄灭了。弟弟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我抛弃一切“庸俗的事”,下决心在此地永久地等下去,他就会出现?会不会又是一种诱饵呢?他并没有给我这样的允诺,我也不可能抛开一切。我发觉自从我到了这里之后,要和他见面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了,而在过去五年中,我基本上没考虑这个问题。我这个人,很少预测事物的未来,也不够敏感,我基本上是糊涂地过日子的类型。弟弟是怎样一种类型呢?在我的印象中,他柔弱、体贴、宽怀。他是怎么生出这种犀利的眼光来的呢?还是他从来就掩盖着自己的本性?我真是一点也没觉察到啊。

六点钟左右,那老头进来了,他是来给我送饭菜的。我坐下来吃,似乎每一口都吃进了几粒沙子,我皱起眉头咽下去,耳边全是吓人的风的呼啸声。老头看着我,老妇人也看着我,他们俩好像在交换着眼色,也许有什么事在酝酿中了。

我吃完了,拿着碗到卫生间去洗,我在水声中隐约听见他们在高声交谈,待我关了水龙头来听,他们的声音又小了下去,而风声又太紧,结果是什么也没听清。我洗好碗回到房里,他们两个就同时住了嘴,板着脸坐在那里。

“你们要赶我走吗?”

“当然不,怎么会有这种事,一切都是自愿的。我不过问一问你,好掌握情况,以便心中有数罢了。你说得真难听,谁要赶你走啊?”

“我不打算走了,我要住在这里。”

“你撒谎。”老头瞪着我说,“你怎么会住在这里?你夸大了你的情感。”

“也许吧,但我现在不想走。”

他们俩对视了一下,神情僵硬地往外走,他们一开门就有一大股灰沙卷进来,纷纷扬扬地落在整洁的床罩上。我记起弟弟过去的洁癖,连忙将门关好,将床罩拉起来抖掉灰,又重新铺好。这时我一抬头,看见墙上又贴了一张剪报,糨糊还未干,是新贴的。这一定是小卖部的老女人刚才贴上去的了,奇怪的是那剪报上也有弟弟的笔迹,而且墨水也是新鲜的,好像是刚写下不久。“思想的误区”——弟弟用红笔批道。再看文章的题目是“吃生菜的利与弊”。下面的正文全部是黑体字,这也是很反常的,我从未见到报纸上用黑体字刊登这种文章,但这又的确是一张剪报,角上有“科学日报”的字样。我想读一读这篇文章,可是眼睛发花,刚看了一个字就迷糊一片了,用力眨眨眼再看,一会儿又是迷糊一片,原来我是瞌睡上来了。

我不敢关灯,就这样和衣在弟弟的**睡去。

夜里被敲门声吵醒,一看钟,才两点钟。

门被推开了,进来三个穿雨衣的人,两男一女,女的就是小卖部的老妇人,两个男的都不认识。老妇人一进来就神情严肃地将耳朵贴在墙壁上仔细地听,两个男的则怕冷似的缩在雨衣里,立在旁边等候。过了一会儿,老妇人离开墙,对我说:

“你必须跟我们转移,这房子随时有垮掉的危险。”

她俯下身去,将小鸡捉进她带来的一个竹笼子里,然后叫我跟在她身后出门。他们三个人手里都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的,楼上下来了很多人,也拿着手电筒晃来晃去的,大家都在交谈,似乎都在谈同一件事。我们很快地汇入了大队人马,朝一个方向走去。我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是在楼里走,因为风是在外面吹,沙子也没有扑到脸上来。不过我又不像在楼里走,因为走了好久都没走到头。

“前年我们到过那地方,你不会忘记吧?我看你不会忘记的。那里有座木桥,桥底下并没有河,可能很久以前有过河,后来干了……”一个女的在低声说。

“我是有点忘了,可是经你一说,我倒又记起来了。是啊,我们稀里糊涂地闯进了那种地方,我们没有准备。”另一个女的说。

我忍不住急走几步,扯住前面正在与那两个男的交谈的老妇人,问她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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