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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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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女的又在后面推那男的,示意他快走,还用脚去踢他。

“你们是以句的朋友,对他一定十分了解,请你们进屋来坐一坐,和我讲讲他的事好吗?”

我的话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两个人都像害怕瘟疫似的朝后退,退得与我隔开一段距离,男的口里连声说:

“不,您弄错了,我们哪里是他的什么朋友呢?就连熟人都谈不上,只不过是点头之交。我们对他的情况只是略有所闻,谈不上了解,您不要指望我们能告诉您什么。”他说到这里就用右手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女人,好像怕我袭击他们似的。“以句这个人,怎么说呢,很怪的,您一定比我们了解他。如果您真想马上知道他的事,您可以到那边第三个门去问他们。”

他说完就急急忙忙和女人走掉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那边是哪边,他也没指给我看,所以我也不好贸然去乱敲门。唉,还是仔细想想再说吧。刚才那男的说原来以句“真有姐姐”,又说他“的确”说起过我。有没有那样一种可能呢,比如说,以句时常向他们讲到我,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是他唯一的话题,他唠唠叨叨,说得太多,而在五年当中我未出现过一次,以致别人都认为他在瞎编了。实情到底是怎样的我没法知道,我只知道弟弟是非常单调的人,如果他在同事们中间聊天,肯定会找不出其他的话题,他既木讷又死心眼,谁又会有兴趣同这样一个人聊他的姐姐呢?我设想着弟弟的窘境,他被众人嫌弃的模样,心里一下一下地抽痛着。可怜的弟弟,他真该不顾一切地跑回我那里才对啊。而他,已经忍耐了五年!他就像死海底下的一条鱼,周围是无边的黑暗,有毒的盐水。五年,他的心里在这么长的时期内会对我产生多少怨恨啊。也许老头将我要来的消息通知他了,他才悄悄离开的吧。他的门没锁,这就说明他是有意为我留的门,他不会走得太远的,因为他还要喂小鸡,他多半是赌气离开一会儿,然后气一消就回来了。

时间到了中午,我决定找个地方去吃饭。我往过道右边走去,想找人打听一下,我在第三个门口停了下来,踌躇了一下就去敲门。有人开了门,是一名年轻的妇女,她的五官长得很端正,就是样子很凶。

“找以句的吧,他出远门了。”她抢先说道,翻着白眼看我。

“他……他到哪里去了?”我结巴起来,昨夜在风沙中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女的先不开口,横着眼把我看了又看,然后又在房里转来转去收拾房间,好像不打算和我讲话了。我等得不耐烦了,正要走,她却又过来了,脸上的敌意也消失了,说道:

“我怎么知道呢?我就是知道,他也不会同意我告诉您的。您这是何苦呢?您这么远赶了来,是来向他认错的吧?他可是告诉过我,说他决不原谅您,还说要不是因为您,他才不会到这种地方来。就是因为在家时对您无法忍受,他才跑到这蛮荒之地来的。这件事他和好多人讲过,他说您不过是他的姐姐,却常摆架子训他,好像比母亲还严厉,这些话,我们早听熟了。怎么了,你的脸色这么不好,您坐下吧,我想您一定是饿了,我这就给您泡一碗方便面吃。您回他房间去?刚才我可没说什么,对不对?我最不愿意管别人的闲事了。”

我回到弟弟房里,躺在他的**,只觉得两眼发黑,大汗淋漓,也许我要发急病了吧?我昏昏沉沉地告诫自己:决不能在这里发急病,决不!想着就晕过去了。

醒来时衣服全湿透了,于是将包裹里那些沾了风沙的脏衣服又找出来换上,朝墙上挂的小镜子里一望,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样子苍老不堪,表情像受了惊吓。我又从包里找出条毛巾到卫生间里去洗了个脸,梳了梳头,心里感觉好一点了。

在宿舍的外面,与这栋房子的侧面相连的一间矮房是一个小卖部,这间房的屋顶上堆满了沙子,根本看不见瓦了。我走进去,要了一杯牛奶、一碗稀饭,索然无味地吃了起来。吃完东西我就坐在那里发呆,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才好。

管理小卖部的老年妇女见我坐得太久,就过来与我搭讪:

“都说你是以句的姐姐,老远赶了来的。以句可是常来我这里坐的啊。有一次,是沙暴季节,他在后面的储藏室里一动不动地待了一个星期,吃的东西全是我给他送。我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不是他姐姐?你不会骗人吧?你可以偷偷告诉我你是谁,我保证不说出去。说实话,我从不相信以句会有什么姐姐。”老妇人边说边凑到我面前来打量我。

“我正好是他姐姐,一点都不假。您能告诉我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老妇人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恐怕你是见不到他了啊。你一点都不了解你的弟弟,我要是你,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不能来?他不是我弟弟吗?”我又觉得血在往头上冲,而左脚的大拇指痒得不得了,就像被毒虫咬了一样。

我顾不得礼貌,弯下腰去脱了鞋,拼命搔那脚指头,指头立刻就在袜子里面肿了起来,一跳一跳地痛。我一抬头,碰到了老女人鄙夷的目光。

“为什么你要这么激动呢?你快离开这里吧,你坐了这么久,大家都看见了,会对我产生怀疑的。”她有点慌张地向周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四五个人都目光炯炯地对准了这里。“你这就走吧,等一会儿我上你那里去,我还要帮你弟弟喂鸡呢,你要听我的话。”

“我不走。”我觉得自己横下一条心了,“请您告诉我,我弟弟到底是如何说起我的。如果我以前犯过什么错误,现在我决心改,这难道不行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你们为什么都帮他,莫非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啊,请不要瞎猜,谁也不认为你有错误,你弟弟也不认为,所以也不存在改错的事。你总认为自己犯过错误,我不太习惯你这种思维方式。唉,你怎么一点都摸不清你弟弟的心事呢?在刮风暴的日子里,他可是把什么事全告诉我了啊。现在你既然冒冒失失地跑来了,只好在他房里待着了。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们就是要帮你也插不上手。”她垂下眼皮,显出厌烦嫌弃的样子。

我在宿舍的走廊上又迎面碰见样子很凶的年轻女人,她正和一个老头在比比画画地说什么,看见我连忙停了嘴。老头转过身来,原来他是和我同机来这里的那人,他换了一身衣,所以刚才我没认出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老头搔着光头问我,很不高兴的样子。

“走?为什么要走?我是来和弟弟见面的,他既然没有死,总会回来的。”

“你还是这样想吗?这话你说了好几遍了,这里人人都知道你来此地的初衷。”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圈。

“那我就再说一遍。”我仇视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你,难道他会走回头路吗?”青年女人又朝我翻白眼。

我恨不得一口啐在这个女人的脸上,可是我只能忍气吞声。

回到弟弟房里,闹钟忽然响起来,使我原本沮丧的情绪沉到了最底下。闹钟响的时间比一般长了两三倍,简直有些凄厉的味道,天知道这面钟的发条是怎么回事。我瞪着贴在墙上的那些剪报,打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忽然我瞥见了剪报上的一个标题,粗大的黑字写道:“警惕我们身边的敌人。”我心里一怔,定睛仔细将文章读下来,原来是写的关于空气污染的小文章。我觉得那标题实在扎眼,弟弟还用粗粗的红笔在标题周围画了一个框,旁边打了三个惊叹号,一个比一个大。我眼前出现弟弟用红笔画惊叹号的样子,不知怎么,那样子十分狰狞。房里也待不下去了,我从窗口探出身去向外张望。

“你不要在这里到处乱走啊。”同机来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这里的人都在议论你呢,你太招摇了啊。你要知道,这里人人都知道以句有这么一个姐姐。以句这人容易感情冲动,他把自己的私事泄露得太多了点,当然他有点言过其实,在沙暴季节里嘛,人们什么话都讲得出来的,可是只要一讲出来就成了事实,大家就都记住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以句因为对自己说过的话感到羞愧才躲起来的,他可能是怕你来叫他回去才出走的呢。我对你有个建议:你最好待在房间里不要乱动,吃的嘛,由我送来。你看,外面又起风了,反复无常的气候啊。天又暗下来了,等一会儿就会变得黑洞洞的,而黑暗中什么都可能发生,你是新来的,还没习惯这里的环境,所以不要乱动。”

老头警告了我之后就要离开,我站起来对他说:

“等一下,我问您,我弟弟是不是就躲在这楼上?我有种直觉,好像他在这附近什么地方,他一定没有离开多远。再说风暴时起时落,他怎么能走得很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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