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第6页)
“我的弟弟到底出了什么事?请您告诉我他在哪里。”
“唉,我要是你,就不提这种问题了,这种问题完完全全过时了。我想,你当初把他赶到这种地方来,心里不会没有思想斗争的吧?你已经有五年不同他见面了,为什么还要记着这桩事呢?就当没有这回事,轻轻松松地回去……”
“你这个小人!明明是你把我引诱到这个地方来的,你想搞什么名堂?”
我的怒吼惊起了那一桌人,他们纷纷跑过来观看,他们眼里都透着对我的鄙视,我觉得自己畏缩了。
“你看你,你看你。”老王说,又用力在头皮上抓了起来,一个地方抓破了,一滴血从头顶往下流,像一根红色的细带子。“你这么凶,别人又怎么帮你的忙?不和你见面,这是以句的愿望,谁也没办法的。假如你知道实情,你还要感谢以句呢,他一贯是个体贴人的孩子,不是吗?”
老王说这些话时,那一家人都凑了过来,挡在我和老王之间,这样我就听不到他的话了。两个女孩在旁边扯我的衣袖,催促我表态。中年女人大约是这一家的妈妈,她把鼻子凑到我衣袖上面闻了闻,说:
“她和那些鸡住在一间房里,所以身上有股鸡屎味,她弟弟也是这样。”
我推开他们往外走,回到弟弟的房间。我刚一回来,老王也回来了。他的头皮被他抓破了两处,所以有两条红带子贴在他脸上,十分滑稽。
老女人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剪报。
“好啊,以句这家伙回来了,竟然瞒着我!”老王指着那张剪报大声说,接着又转向我,“你见到了吧。这是他的笔迹,他回来了,不想和你见面,连我都瞒着。”
老女人贴好剪报后,又阴沉着脸将那面闹钟上好发条。
弟弟会不会躲在楼上呢?我记得我刚到这里的时候,有很多人在二楼的走廊里朝我们看,说不定他就躲在那些人里面。我怎么一点都没想过就在这栋楼里找一找他呢?也许,还是老头支配了我的思路,他说弟弟不在这个城市,我就信以为真了。如果我将这栋宿舍的每间房都找一遍,很可能找得到他,当然也不排除有躲在地道里的可能性。我要摸清这里的情况,到处侦察一下,找到地道的入口。
“这个地方不可以乱走的,没有我们做向导你寸步难行。”老王说。
“我要把他找出来。”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吐出这句话,绝望地看着他们两个,心里无比憎恨。
“你的口气真不小!你到哪里去找?你以为他在二楼吗?你以为可以从这里的楼梯口上去吗?不,二楼是上不去的,我们一楼和楼上是两个分隔的世界,如果你要上去,你得绕一个很大的弯,进入一条长长的地道,在途中——”他停了一停,又去搔他的头皮,“在途中,有无数的岔道,很可能你就走错了一处,于是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在这个地方,你绝对不可以乱走。你回想一下,从你坐飞机起,我就一直在旁边做你的向导,这是为了什么?要是被埋在沙堆里,就再也不能出来了。以句就被埋过一回,那真是死里逃生啊。”
我在过道里看了好久,的确不存在通往楼上的楼梯。然而我又分明听到楼上有嘈杂的谈话声,那些人是从一条通道上楼的,也就是老王所说的地道,也可能就是夜里我去过的那条地道。我走到附近的院子里去察看,院子里空空的,这种地方既没有树又没有草,地上到处是黄沙。我回忆起弟弟当初对这里的描述:“沙漠上的绿洲。”他信上就是这么写的,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象征和比喻呢?那不知所在的通道,带给他的是什么东西呢?老王和老女人随时都可以进入那条地道,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昨天夜里,他们给我的印象是如鱼得水。我站在这块高地上向外看去,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公路如一条隐约的带子,只有我们这栋青砖瓦房孤零零地立在遍地黄沙当中,远处的天边有坚硬的、一动不动的云朵,也是黄色的。过了好久,才看见一个小小的甲壳虫从公路上驶过,是一辆货车,它经过我们的楼房,驶向了遥远的天边。与楼里的喧嚣嘈杂相比,这外面是一片死寂,当然刮风暴的时候就不一样了。我不敢远走,因为除了这栋宿舍,我找不到任何其他参照物。我绕房子遛了两圈,然后悻悻地回到宿舍过道里。或许地道口就在宿舍一楼的某个房间里?
我走进弟弟的房间,看见那两个人已经走了,那几只小鸡也被带走了。墙上光秃秃的,所有的剪报都被撕掉了。我诧异地站在屋当中,忽然闹钟的铃声大响,足足响了一分钟,很像一个不祥的暗示。
我颓然坐在床沿,脑子里千头万绪,乱七八糟。我回忆起我来这里之前对丈夫说的那些话,当时我认为是在做出一项重大的决定。现在我才明白,是弟弟在操纵一切。但是果真是他在操纵吗?他有没有受到,比如说,老王的操纵呢?而老王,也许又是被小卖部的老女人操纵的吧?
熟人没穿雨衣,穿了一件类似工作服的黑色长外衣。他坐在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这个地方,很没有意思的,您还是回去吧。”他说。
“我也觉得很没意思,可是我又不甘心,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心情糟透了。”我委屈地说。
“您心情这么不好,是不是因为他们把小鸡拿走了呢?我再去给您捉两只来好吗?”他关心地看了看我。
“不是那件事。”
“我想您也不是为这种小事生气的人。这种地方整天都只有这种小事,要是都生起气来,不就气死了吗?我有个朋友,总把衣服晾在公共走廊里,人家过路碰掉了他的衣服,他就跳起脚骂,气得发昏,到了下一次他又晾在走廊里,又骂人。我看您不是那种人。”他猛吸了一口香烟,全部吞了进去。
“可能我真的该走了。”
“这很好。这种地方谁愿意长久待下去呢?明天我让小吴送您到车站。我和您是第二次见面了,您猜猜我是谁?”他又吸了一口烟。
“我猜不出。我总觉得我就要说出您的名字了,可还是说不出来。”我懊恼地拍了几下自己的头。
“猜不出就别猜了。”他的口气里有种温柔。
他站起身往外走,顺手帮我关掉了灯。
夜晚漫长而又混乱,漆黑里有无数骑兵在沙漠里厮杀,他们所骑的骆驼却站在沙漠里一动也不动,兵器的撞击声几乎震得我晕了过去,谁也听不到我的哭泣。
是那同一位年轻人用三轮车把我送到机场的。天气晴好,空气里弥漫着边疆的气味,那气味有点像沙石,又有点像西瓜。路上偶尔有几个维吾尔族姑娘,脚步轻盈,如同在空中飘。
坐在飞机上我一直在想,也许弟弟是真的消失了,那些剪报上的字迹实在算不了什么,在家里时,我也很少想起他。老王他们都说:“就当没有这个弟弟。”当你不再想一个人时,不就等于没有一样吗?我之所以跑到这里来找他,只不过是一种习惯作怪。在漫长的五年中,弟弟逐渐克服了他往日的习惯,成了一个没有实体的人。在我的感觉里,他确实没有实体了,这就是说,他再也不会有烦恼了。他仍然在思考,在感受,他想的全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事,而别人(包括我),都再也不能使他产生兴趣了。
原载于《东海》1997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