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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老师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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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就在厨房里吃中饭,辣椒炒牛肉和白菜。松明老师将锅里的米饭吃得精光,一定是饿坏了。我看着他乱蓬蓬的白发,浑浊无光的小眼,心里想起他当年在台前讲课的样子。那时他也有点猥琐,但绝不是今天这个样子。我还记得他最爱说的一句话便是:“谁能改变历史?”随着时光一年又一年地过去,他这句话在我心里的分量也越来越重,到了今天,他这句话对我来说就成了一个陷阱。至今我也说不清松明老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样一个老头,却有两个学生终身为他牵肠挂肚,将自己的一生同他系在一起。松明老师从来不试图要我理解他,他只是我行我素。当时他说我是他的影子,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含义,但从我这十几年的生活来看,恐怕的确是应了他这句话。我想不出一名先知会怎样生活,莫非就是像松明老师这样生活?

我就要同松明老师告别了,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我还从未同他告过别,他肯定也不喜欢这一套。我还正在踌躇,他就说了:

“你今天走不成了。你就是到了火车站,刘日也不会放过你的。”

“怎么回事呢?”

“今天夜里有重大情况,你怎么能走?你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呀。谁也没有叫你来,不是吗?那么,既来之,则安之。今天你就住在我家里,打一个电话给你的领导,告诉他明天不能去上班。”

他将钥匙交给我就要走。我拦住他,有些冲动地说:

“老师,让我送您去吧,至少您得带床被子去啊。您年纪已经老了,怎么还能吃那种苦!”

松明老师很生气,他闷闷地甩开我的手,提着他的行李,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将这事的前后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没有结论。我站起来打量这套房子,回想十几年里头松明老师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这时我才注意到天花板很高的老式房子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很多布娃娃,为了防止蒙灰尘,每个娃娃都用玻璃纸包起来。这些娃娃的数量如此之多,连过道里都挂满了。我想,这一定是他夫人的爱好,她不是连睡的床都是儿童床吗?当我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看那些娃娃时,有一个人不声不响地进来了,他是松明老师的儿子,我记起来他的名字是松永。松永一只手提一大瓶酒,一进来就喝酒。看来他刚才根本就没离开,大概这酒是在楼下那一家买的。他一仰脖子就喝下一杯,但他的脸还是白得像一张纸。

“来一杯吗?”他沉着脸问我。

“不。为什么你要这样喝?”

“我是一个酒鬼,这都是松明老师害的。这世上找不出比他更异想天开的人了,他,还有他夫人,他们俩简直是钢筋铁骨,怎么也垮不了。你知道我妹妹已经死了吗?不知道吧,这是一件违反常情的事。她准备去参加运动会,她的项目是跳远,我们全家人都去看。她那么年轻,那么高兴,忽然她从队伍里跑出来,跑到她妈妈身边,轻轻地说:‘我要死了’。然后她就慢慢倒下来,倒在母亲的脚下。你能明白这种事吗?没人能明白。可是只要在这个家里住上一个星期,他就会明白一切。你来一杯吗?”

“不,你喝醉了。”

“我并不想喝醉,不过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已经独立出去了,但我还是常往这里跑。至于理由嘛,和松明老师是一个。我们一家人的梦想都保留在这个家里。你过来看看窗户上的那些鸟儿,它们有多么凶残,就是大白天也在向这里进攻。小的时候我因为害怕不敢在房里睡,只好躲到走廊上去。但他们两人是不怕的,松明老师甚至敞开睡衣迎向那些恶鸟。”

他谈起他父亲来颇自豪的样子,我看出他只是怨恨,并不仇视他们。我又记起松明老师的夫人那歇斯底里的尖叫,真是不敢相信那种声音是这个摆弄布娃娃的女人发出的。松永还告诉我,他父亲搬出去的那些年,他很高兴,尽管他也偷偷给父亲送过两次东西,心里面是盼着他潦倒下去的。当时他还住在公司的集体宿舍里,听同事们议论说,半山坡上有个白发男鬼,每天清晨在林子里吃树叶,他听了就在肚子里暗笑。即使他回家很少,对于母亲的心思他也是很清楚的,所以他知道父亲回家只是迟早的问题。接下去母亲就跌坏了盆骨,谁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呢?还有刘日,他也在父亲回家的问题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说起刘日,他第一次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小巷子里见到他时,就看出了这个少年的阴险,因为父母在场,他才没有对他破口大骂。后来他一步步侵入他们的生活,他的作为都同他母亲的授意有关。松永对他母亲的看法也同松明老师的看法一致,他们都认为这位女人是家中的主心骨、统帅、肇事者。松永喝完一瓶,又开始喝第二瓶。他的手抖得厉害,一下子就把酒瓶掉在地上打破了,看着流了一地的酒,他突然扑在桌上大哭起来。听着他悲悲切切的哭声,我心里也很难受,我就开了门去走廊上透一透气。走道上有个人在那里擦窗子,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大娘。她看见我出来,就放下抹布,急步走过来小声对我说:

“里面没出事吧?”她指了指房门,“这一家时常闹鬼,真是弄得四邻不安。他们家那老头子强占走道搭房间倒也罢了,还总站在窗台上做出要往下跳的样子,把楼里这些人都吓坏。如今是什么世道啊,难道还有活得不耐烦的人吗?”

我不想听她乱扯是非,就又要进屋去,老大娘抢先一步抓住门把手,又说:

“要是真出了事,就麻烦了!你不要推卸责任,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你得说个明白。”

“说什么?”

“昨天夜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住在对面,可听得清清楚楚的。”

“昨天夜里我不在。”

“我知道你不在,天大亮了你和那老头才赶回来,当时他跑上楼来,‘嘭’的一声踢开房门,像爆了一颗炸弹。要是不知道夜里的事,你们那么急赶回来干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你不要问我,你可以问他们家儿子。”

“问那个酒鬼?亏你想得出!你又在推卸责任了。你们这种人,实在不像人,我发誓不管你们的事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将抹布摔在地上,咚咚咚地进了她自家的房门。

我回到屋里时,松永不见了。我就到那些房间里去找。

他躺在他母亲的**,那床实在是太小了,他的腿都没法伸直,他只好像虾公一样曲着身子。他知道我进了房,但是他没动,只皱了皱眉头。

“松永,你到现在还是孑然一身吗?”我试着同他交谈。

“刚好你猜错了,我不但有老婆,还有两个女儿。”

“那她们,也来这里吗?”

“为什么不来?松明老师住半山坡时,我女儿帮着他从她祖母这边偷东西过去,有时还偷钱,偷了她自己用。我的两个女儿道德品质都不好,这都是松明老师害的,就像他害我和我妹妹一样。现在他又到半山坡去了,我担心我女儿又要找到那种地方去。你以为他是在吃醋吗?你完全错了,我母亲出走到那老家伙家里就是松明老师在牵线搭桥,他最善于做这种事。”

这时楼下有人在吵吵闹闹,我从窗口往下看,看见刘日带着一个样子凶恶的老头往这边走,那人可能是他父亲。刚才我在楼道里碰见的老大娘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楼。听见那老大娘高声叫着:“要报警!”刘日愁眉苦脸地退到一旁,好像这事与他无关。老大娘冲上去推老者,老者只伸手一扫,就将老大娘扫到了一边,她跌倒了,一只脚踩在阴沟里面。

“刘日!刘日!”我喊道。

刘日头都不抬,和老头一起转过背,匆匆离开了。老大娘慢慢从阴沟边爬起,眼看着那两人走远了,才扯着喉咙高喊:“杀人啦!杀人啦!”一会儿楼里就出来了不少人。

我连忙关紧了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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