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老师2(第2页)
“快到午夜了,好好睡一觉吧。你要是不抓紧时间就睡不成了。我已经将门全部闩牢了。下半夜有热闹好看。”
我隐约看见他已在墙根缩成一团。我在水泥地上躺下时脑子里萦绕着这个疑问:下半夜会发生什么事呢?水泥地上虽不好睡,我还是睡着了,其间也曾醒来几次,每次都听见林涛,还有伐木的声音,那些声音特别让人安心,所以我又睡着了。天亮时松明老师叫醒了我,我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睡。他阴沉着脸,不管我开口问他什么他都愤愤地打断我。他打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刘日的背影飞跑着消失在山坡下。松明老师回过头冷笑着对我说:
“夜里他差点破门而入。”
下山的时候我看见了校园,校园里的足球场上站满了人,那些人全都仰着脸,向着一个方向看。只听见松明老师在嘀咕着:“行尸走肉啊。”走到山下,我看见一个施工场地,人们果然在那里炸山取石,看来这座小山包快要被消灭了。那座房子是怎么回事呢?我们走过工人们身边时,他们都停止了手里的工作,鄙夷地瞪着我们。我只想快点走过去,可是松明老师毫无觉察,竟然停下了脚步来对我说话。他终于说完了,工人们都散了开去,要炸山了。松明老师领着我往学校的围墙外跑,我们跑到了马路上,根本没听见爆炸的声音,但他还是一个劲跑,他像年轻人一样矫健了。我们就一直跑到他家里去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跑根本不是因为炸山,是他突然放心不下师母了。
松明老师把我安排在他那间过道房里,自己一个人进到屋里。他在房里老半天都不出来,我因为挡不住瞌睡的袭击,就一头倒在他的**睡起来。睡了没一会儿就被他叫醒,他告诉我师母已经被刘日这混蛋“劫走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他捶着自己的太阳穴说,一下子老得不成个样子了。
“我们去找,总是可以找得到的,他们能上哪儿去呢?”我安慰松明老师说。
“能上哪儿去呢?”他痴呆地重复道。
“师母在城里有没有什么熟人朋友啊?”
“没有。我们怎么会去同人交朋友?”他茫然地瞪着那张门,眼里突然又闪烁出希望,说:“我倒忘了……父亲!刘日的父亲!刘日一定告诉过你了吧?”
“告诉我什么?”
“就是多年前的事,我们同他相识的事,他一定告诉过你了。其实呀。是他父亲赶他出门,造成了这个局面。这么多年里头,你师母一直念念不忘,说要找机会结识那位父亲。当时我们站在那条小巷子里,我仔细询问刘日,要他讲述被父亲殴打的情况,他刚讲完一遍,我又要他重复。我并不是要他讲给我听,那是讲给你师母听的。你的师母,她把什么都记得牢牢的。刘日这个冷血动物,居然这样来破坏我的生活!”
他又激动起来,搓着手浑身难受地站在那里。他眼里那种希望的光完全熄灭了,又变成我刚见到他时的那双瞎眼,眼球被重重的白内障掩盖着。
“她总会回来的吧?”
“回来?做梦!你师母最欣赏的就是那种有暴力倾向的男人。好久以来,我也怀疑过刘日这家伙,没想到他真做得出来。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是我促成了这件事,我一直同刘日拉拉扯扯的,都是为了你师母的意愿,现在好了,他们如愿了,可为什么我这么不满呢?”
松明老师好像突然记起忘了什么东西,转身就进屋去了,接着他又招呼我也进去。
“我要让你参观一下她的老巢。”他说。我们就一前一后走进了师母的房间。我所看到的情景在我心里引起的情绪很难形容。
那是一个十平方米大的房间,房间靠墙放了一张儿童床,**有点凌乱,房里还有几只儿童用的小板凳,一张低矮的桌子,桌子上也放着一支温度计和一个放大镜。这一切太离谱了,他和刘日都告诉过我,师母是一位胖大的女人,怎么会睡在这么狭小的**?
“一个人所能发挥的能量并不同身体的大小成正比。”松明老师说,“她是慢慢地缩小的。从前我遇见她的时候啊,她的确是一位高大的年轻女子。”
房间的窗子开着,正对那株枯树,我意外地发现枯枝上头长出了一排新叶。我想,这么多年,师母寂寞地躺在这个**,凝视着这棵枯树,现在终于出现奇迹了。我又回忆起昨天听到她在这间房里发出怒斥声,一个这么小的女人竟然有那么大的肺活量,简直整套房间都震动了。
松明老师抱着头坐在小**,眼睛呆呆地盯着地上那双女式拖鞋,显然他一直在想那件想不通的事,要转移他的注意力是很难的。这世上有个别的人,他们的内心是一团火,那不熄的火焰要一直烧完他们的生命,松明老师和他的夫人就是这种人。对他们这类人来说,人生不存在老年。据说他们的生命是由一个偶然事件给予的,从那以后,一切的事件便都是偶然的了。比如现在,我对于他的生活只是一个看客,我还惦记着下午五点钟的火车,为了按时回到我工作的地方去;对松明老师而言,没有任何事是他要顾忌的。他抱着头坐在他夫人的**,他的苦恼是真正的苦恼。一开始,他明明可以避免这件令他伤心的事,但他却尽全力促进这件事,现在他如愿以偿,看到结果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可以推测从一开始他就准备承担后果了,这不是一件短时期的工作,是一辈子专注的事。对于松明老师来说,任何进入他的视野的事都是一辈子的事,比如我,还有刘日同他的关系,但我们同他的相识又是偶然的。
当我站在房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松明老师已经打定主意了。这时我们听见了礼貌的敲门声。松明老师镇定地开了门,让进来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人。我认出来他是松明老师的儿子,就是从前在那条小巷子里为刘日的行为感到害臊的那一位。他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好像是迫不得已来到家里,立刻就要离开似的。
“母亲打算去刘日家安度晚年了吗?”他说这话时撇了撇嘴。
他说话的神气同松明老师如此相似,令我暗暗吃惊。
“看起来是这样。”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儿子虽然是在辱骂父亲,听起来又并不像辱骂,倒好像有点赞赏的味道,他甚至还伸出手来友好地拍了拍父亲的驼背。他的举动令我不由得想道:也许他是经常回家的吧。像松明老师这种有始有终的人,既然有两个儿女,当然不会让他们像影子一样消失掉。
松明老师丝毫不为儿子的感叹所动,他将儿子打量了好一阵,才开口说道:
“你母亲对你寄予的期望恐怕是落空了。”
儿子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颤,脸色白得更厉害了。他慢慢朝门口退去。
“我要走了,父亲。”
“你是该走了。”
儿子一下楼,松明老师就奔向窗口去看,但那儿子迟迟没有从楼里走出来。松明老师找出一只塑料编织袋,走进他那间房,将一些日用品放进编织袋里头,我猜想他是要去旅行了。编织袋塞满之后,他又到厨房去做饭了。他将饭放在煤气灶上煮,又将两株枯黄的白菜洗干净,切好。他做起家务来十分麻利,这都是多年里头练出来的吧。当他切好了最后一只辣椒,坐在厨房里的板凳上时,他才告诉我他的打算。
“你也猜出来了吧,我要出走了。这屋里太多的伤心事,真是往事如烟啊。我总想走得更远一些,但是你师母掌握了经济大权,我没法离开这个城市。再说这里有我的记忆,我一生的梦想,我怎么丢得开呢?事实是,我不能违背你师母的意愿,她永远不会同意我走得很远的,她对我放心不下。你现在一定要问我打算去哪里了,我告诉你吧,我就去半山坡,我们一起待过的那座房子里。现在那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不过我会将东西慢慢搬去的。到那时啊,刘日那小子就会来求我了,夜里是那家伙最难过的时候,他无处可待。”
“那座房子是工人们的工棚,你怎么能住在那里面呢?”
“我有办法。”他眨了眨眼说,“工人们都是些悲观厌世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变得离不开我的,我同他们相互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