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老师2(第1页)
松明老师2
我提出现在就去见松明老师,刘日做了个断然拒绝的手势,他的脸在路灯灯光下显得有点狰狞。我的脑海里出现一幅画面,画中的两个人各自躲在极其隐蔽的树丛里,观看者如果不仔细辨认,就会将他们看作那些树。我想请刘日去吃晚饭,刘日吃了一惊,连声说不行,因为松明老师还没有走呢。他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回他的房间。我为好奇心驱使,就同刘日一道回到他的小房间。他嘱咐我不要弄出响声,“以免刺激拐角上那个老头”。我说松明老师离得那么远,怎么会听得到呢?他就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一进房间就脱鞋上床,又变成那个没有骨头的人了。他在**翻腾着,抱怨说尾脊骨痛得厉害,他是吃不下饭了,我要吃的话自己去吃好了,不过不能从后门出去,要从我进来时的前门出去。我问他仓库里头这么黑,我要怎样才不会走错地方呢?他说不会走错的,除非我走到半路掉转头往回走。他将脸转向墙,不理我了。
我果然没走错。穿过黑咕隆咚的仓库,一会儿我就到了大门外。我走出仓库,看见店里的人还没下班,全都在紧张地忙碌着。这个商店的生意看起来很兴隆。刘日为什么要把它说成一个要倒闭的商店呢?我正想躲过这些人的注意,却看见那男孩如同从地下冒出的一般站在我面前了。
“他在店里等你很久了。”他说,“我看他一点也不像一位老师。”
我探头往灯火通明的店堂里一看,看见松明老师和刘日正在交谈,两人都显得心情很沉重的样子。刘日是怎么到了店堂里的呢?也许是他房间里还有一张门直接与商店相通吧,刘日的生活真是非同一般的复杂啊。我走上前去,他们俩同时一愣,然后脸上同时漾开笑容。
“成锟啊成锟,你真是百折不挠啊。”松明老师说,“你走了之后,你师母就起床了,她念叨着你,为你的前途发愁呢。她称你为‘说话带鼻音的人’。奇怪,我同你交往这么久了,怎么从未发现你说话带鼻音?还是旁观者清啊。”
松明老师对我讲这些话时,刘日脸上的笑容就变成了嘲弄的笑,他使劲朝我眨眼,暗示我不要听松明老师的胡说八道。我很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而他们两人都瞪着我,看我到底要说什么。我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才搜出一句话来,我说:
“刘日,你们店里生意很不错嘛。”
没料到我这句话逗得他俩哈哈大笑,他们竖起大拇指夸我幽默,还说我的到来将他们心中的阴云一扫而光。大约是由于心里高兴,松明老师要请我和刘日去吃馄饨,刘日虽然老大不愿意,还是去了,一路上埋怨不休,不停地声明他是为了陪我才去的。
到了馄饨店里,刘日坚决不肯吃任何东西,说是肚子痛得厉害,恐怕要出事。松明老师帮我要了一大碗馄饨,他自己也不吃,因为在家里吃过饭了。我埋头吃馄饨时,刘日轻声对我说,最好是明天一早就离开,免得松明老师家出了事,自己被卷进去。我就偷眼打量松明老师,看见他果然是很焦虑的样子。到底是什么事情快要发生了呢?我还没吃完,松明老师就站起来了,他走到柜台那边,又走回来,似乎已烦躁得不行了。我连忙放了碗,大声说,“我们走吧!”
我们一出馄饨店刘日就不见了。松明老师对我说,他今天夜里要同我做伴,我说正好,我租的旅馆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但是松明老师说他不住旅馆,他要带我去“半山坡”看一看,那是个好地方,说不定将来我也会愿意住在那里呢。我问松明老师他夫人一个人在家没关系吗?松明老师说,就是因为我的到来打乱了她的生活规律,她心里烦,才命令他今天夜里离家到外面去,“给她一个宽松的环境休息一下疲惫的心灵。”我们说着话就走进了母校的校园。
校园里夜间鸦雀无声,不知怎么连路灯都没开。和松明老师走在那些一动不动的水杉树之间,我真有点胆战心惊。回头望望多年前我住过的学生宿舍,竟然也是黑乎乎的一片。松明老师告诉我,现在的学生不同于我们那个时候了,所有的人都是一吃过晚饭就上床睡觉。我问为什么,松明老师说是因为心里害怕、情绪低沉。我们在一个转弯处撞上了一个高大的黑影,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人连声道歉,说他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外面散步。他为什么要说“这么晚了”呢,不过才八点多呀。
“松明老师要注意安全呀!”那人回过头来喊道,“有时危险就在你身边呀!”
松明老师对我说这个人真是太放肆了,不像话。我没料到学校里还会有人这么熟悉松明老师,在我的印象中,应该是所有的人都不记得他了,刘日也是这样说的。但情况好像并非如此,松明老师甚至熟悉学校里学生的思想情况,不知道他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那些信息的。松明老师走得很快,他在校园里熟门熟路的。我呢,反正黑灯瞎火的也看不见路,就紧紧地跟着他,一步也不敢拉下。绕来绕去的绕了半天,我感到自己开始上坡了,松明老师也放慢了脚步。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到后来干脆不走了。他在路边的一个石凳上坐下来,招呼我坐在他旁边。这时我听到了林涛的声音,但是空中却没有风。我想,这也许就是松明老师从前打太极拳的地方。
“离半山坡还有多远?”
“前面就是。现在那里已经不住人了,从前可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我以为我会在那里住下去,可是命运还有更好的安排。”
我看不清松明老师的脸,但我感到他此刻心中充满了某种期盼。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他还期盼什么呢?林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给这黑暗带来一种欢畅的味道。
“我同你师母相遇的事是在南方还是北方?那件事应该是发生在南方,潮湿的南方是爱情滋生的温床……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就会有人来询问我们的。”
那个人已经向我们走来了,他是一个小个子,一条腿有点瘸。他对于松明老师坐在这种地方一点都不吃惊,随随便便寒暄了两句就走开去了。松明老师说这人是一名校役,几乎每天夜里都到半山坡来巡视,几十年如一日。
“我忘了告诉你,房子已经早就拆掉了,里面的人流散四方。当然事情的实质并不因此有所改变。你刚才不是听见了林涛吗?这周围并没有树林。你要是在白天就可以看到,这里变成了一个光秃秃的土堆,南边已经开始炸山取石的工程。”
“松明老师,为什么您说我身上有您的影子呢?”我说出心中很久以来的疑问。
“那是由你来学校那天的一些小事决定的。”
“我琢磨不透您的意思。”
“努力琢磨吧。”
我们说话间那名校役又朝这边走过来了,我觉察到松明老师的激动,他有点坐立不安了。校役过去了,没有再同松明老师说话,但是松明老师坐不住了,他要我跟他去“废墟”。
我们继续走着上坡路,忽然松明老师发出“呀!”的一声惊叫,前方出现了一座房子的轮廓,房子里有一盏日光灯,一个男人的背影映在窗前。松明老师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奇迹,因为房子早拆掉了,居然又有人在废墟上建起了这座新房。
“从那个地点,白天里可以鸟瞰学校的全景呢!”
松明老师激动得无法自已。我从未见过他这种样子。当我们走到那座房子面前时,松明老师叫我停下来,我和他站在墙根下,对面也站着一个人,是那个校役。松明老师嘱咐我不要动,我就不动。从窗口射出的光照在屋前的泥地上,在这暗夜里分外亮堂。我想起刘日所描述的、松明老师在此地度过的年月,也许那是他一生中最为自由自在的日子?但是这种判断对于松明老师来说不适合,松明老师的生活宗旨并不是自由自在。那么是否他每隔一段时光就要返回到过去呢?他是否实际上什么都不肯忘记?他要清算什么东西呢?我站在那里东想西想的,怎么也进入不了松明老师的境界,我觉得他同那校役倒是心心相印,两个人都盯着那窗口(也可能是我想象的,因为我看不见他们的脸),都关心着同一件事。
我们在房子外面站了很久,后来那校役就过来了,门没锁,他一声不响地推门进去了,松明老师推了我一下,我们也随后进去了。房里没人,也没家具,是一个空房间,我走进另一间房,打开灯,也是空的。我估计刚才那人上楼了,就沿着木楼梯爬上去,可是上面的两间房也是空空****的。这时我听到松明老师在下面气急败坏地骂我,我连忙下楼。
松明老师和校役并排站在打开的窗前探出身子在观察什么,也许是在“鸟瞰学校的全景”。我也想去看一下,但他们两人将窗口塞得满满的,我只好走到门口去看。门口的角度不好,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这座房子的地势一定很高,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上了七八级阶梯呢。松明老师不准我上楼,也许是担心我在楼上朝外看,会看见些什么不应看见的东西吧。这个晚上松明老师的急躁和他的骂人的举动令我非常吃惊,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现在他和那校役正在热切地谈论什么事,他还劲头十足地不时提高嗓门。我回想起他在家中时那种衰弱的形象,还有刘日对他的描述,心里没法确定到底哪个他是假装的。房里崭新的墙上散发出石灰的味儿,地下没铺瓷砖,是毛坯水泥地。楼下的两间一模一样,楼上的两间也是如此,这样的结构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我估计松明老师绝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演戏呢?他从前可不是这样的,顶多有点神秘罢了。我企图将松明老师给我的矛盾印象统一起来,正在这时他叫我了。
校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松明老师已将窗户关上。
“你睡觉时喜欢关灯还是开灯?”松明老师问道。
“当然是关灯。”
我的话音一落,松明老师就把灯关了。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