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老师1(第1页)
松明老师1
我,一个庸庸碌碌的机关公务员,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能,只是同周围的芸芸众生一样,打发着无聊的日子。我有家,有妻子和一个儿子,我的生活很平静。但是在暗地里,在我的大脑的朦胧处所,我还拥有一种不为人知,却总是隐隐地对我发生作用的生活。这种生活同我的恩师松明老师有关。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称他为恩师,我只是凭直觉说出我同他的关系的实质罢了。
松明老师是十五年前从我所毕业的大学退休的,那时我已经离开B城两年多了。我离开母校后,陆陆续续听到关于松明老师的情况。不知怎么,虽然我是松明老师最喜爱的学生,但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告别仪式,后来也不通信和电话。并不是我忘恩负义,而是我凭直觉感到,松明老师就喜欢这样。当然,我的境界还没到松明老师那一步,我仍然忍不住通过曲折的渠道打听老师的情况。从我多年中得到的信息来看,松明老师的个人生活正在每况愈下。据说他退休后不久就同他的夫人子女都分开了,自己独自一个人住进了一个条件不怎么好的老年公寓。虽是同家里分开了,他的工资仍然归老太婆掌握,她每月替他付公寓的费用,只给他一百元钱零用。有位同学告诉我说,松明老师住在老年公寓里头很快活,人也显得年轻了好多。在上学的时候,我印象中的松明老师总是一脸晦气,全身皱巴巴的,不到六十的人看上去有七十多了。那几年里头,我想象着松明老师“显得年轻”的模样,心中很感到欣慰,就好像我并没有离开他,仍然天天闻见他那不太洁净的、老年人的体味似的。我是个有洁癖的人,上学的时候向来对松明老师的不爱卫生不以为然,但离开他之后,却意外地想念起他身上的气味来。后来松明老师又离开了老年公寓,住进了他的老朋友的小小的单元房。他那老朋友是个老鳏夫,去国外定居去了。
松明老师的夫人很高兴,因为这一来,又省下了房租钱。同学告诉我说,松明老师每天拎着搪瓷饭盒去附近的大食堂吃饭,那是造船厂的食堂。开饭的时候,一拥而入的青年工人将瘦小的松明老师推来推去的,有一回还弄得他的搪瓷饭盒掉到了地上,他的眼睛又近视得厉害,竟不知饭盒滚到哪里去了,找了老半天才有人告诉他在洗碗池的下面,其狼狈状可想而知。松明老师在那小单元房里住了几年后。他的老朋友居然从国外回来了,说是国外住不惯,还得回来住。于是松明老师只好另找住处。他的夫人不同意他再回老年公寓,说负担不起,她提议他去“半山坡”住。“半山坡”是大学里的一座小山,山坡上有个废弃了的尼姑庵,多年来,一些没有房子住的校役住在里头。松明老师接受了他夫人的提议,将他那几件破家具搬到了尼姑庵的一间朝东的小瓦房里。尼姑庵里有一个老女人替所有的单身汉做饭洗衣,松明老师一星期下山一次采购东西,好在他身体没什么病,所以还维持得下去。松明老师为人冷淡、严肃,与同事之间都很疏远。在他的那些学生们眼中,他是一个古怪的老头,虽然学问不错,却很难接近,再说也没有人愿意特别费心思去接近他。这样一个老头,退休之后就等于是从人群中消失了,或者说大家都对他视而不见了。据住在B城的同学说,他在“半山坡”的生活过得也不是太坏,还有人看见他在树林子里打太极拳呢。
看来松明老师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只是由于长时期的独来独往,他更加无所顾忌了,身上那两件穿了几十年的衣服已辨不出颜色,头发胡子也很少去理发店剪一下,有时贸然从树林子里出来就像个野人,路人见了都吃一惊。每次他夫人去见他都不进他的屋,就站在外面同他讲话。至于他的子女,那态度就更极端,他们根本就不去见他了,就是在路上遇见他都要绕开。令人担忧的事发生在后来。松明老师在“半山坡”住了好多年之后,他的夫人突然发慈悲,要将他接回家去住。一开始我听到这个消息还挺高兴的,后来才知道她并不是发慈悲,而是因为子女成年后一个个都从那套大房子里搬走,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年老多病,需要人照顾了。家里虽请了个用人,却还忙不过来,这时她便想到了松明老师。松明老师乖乖地搬了回来,夫人将他安排在她那套单元房外面由过道改成的小房间里,让他把两个旧书架就摆在过道里。夫人吃饭也不同他一块,却同用人在餐厅里吃,将他的那一份让他自己端到他的小房里去吃。本来这样的生活也是可以维持的,但天有不测风云,夫人在厕所里跌坏了盆骨,从此便只能躺在**了。这时松明老师的身份就由单纯的用人转换为兼做护理员的用人。他们的子女仍然都不回家,他们独立出去之后就同这个家无关了。由于夫人在家的日夜吵闹,端屎端尿的繁重劳动,还要跑采购,夜里几乎不能睡,松明老师很快就消瘦得不像个样子了。根据我的同学的观察,松明老师走路摇摇晃晃,因为头晕经常伏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休息,很显然身体已经崩溃。他的那位夫人,决不因为他的身体状况放松对他的折磨,其实松明老师身体的好坏根本不属于她考虑的范围。她总是躺在**大叫:“来人啊!”听到这叫声,松明老师就变得出奇的灵敏,不用吩咐就知道哪里出了毛病,要如何处理。
那天是星期天早晨,我躺在**懒得起来,心怀厌倦地想着种种的琐事。突然间电话铃响了,我本不想接,但那响声持续不断,显然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拿起听筒,电话线的那一端竟传来松明老师的声音,那声音很衰弱,又犹犹豫豫的,我的心立刻揪紧了。
“成锟啊,你怎么样?学习生活都好吗?找了女朋友没有?”
“老师、老师!我一切都好!说说您自己吧,您的身体怎么样?没出问题吧?我怎么听着您的声音像有病似的?我觉得我应该马上来看您,今天就来,您同意吗?”
我说完这句话,话筒的那边就没有声音了。我有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我急急忙忙起床,洗漱,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出发了。B城离我工作的地方要坐三个小时的火车。我心神不定地在靠窗口的位子上坐下,突然有种绝望的情绪压倒了我。十多年了,现在我才第一次搞清了松明老师在我生活中所占的位置。
大约二十年前,我进入那所大学的第一天,就在那栋大楼长长的、阴暗的走廊里遇见了松明老师。他站在那棵塑料冬青树旁边,双臂下垂,背部佝偻着,似乎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他的声音很小、很嘶哑,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地面。走廊里人来人往,太阳在外面晒得很厉害,一切都显得那样的浮躁。令我惊讶的是松明老师的心态。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全无感觉;他处在一个我所无法抵达的境界里,但他又绝不是个心境平和的人;不如说他内心焦虑,只是那种焦虑是我们一般人难以理解的罢了。我不记得他是为了什么事找我谈话了,我也想不起我们谈了些什么,总之是些难以复述的话。当时我青春年少,对生活充满了无尽的渴求,所以当松明老师对我说他从我身上看见了他自己的影子时,我对眼前这个皱巴巴的老头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这是他又一层的古怪。
我不知道我内心的转变是怎样发生的,那个过程有点像“中邪”。起初我也同其他学生一样,上课吵吵闹闹,对功课采取应付的学习方法,可说是过得无忧无虑。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松明老师在我到校的第一天在那长长的走廊里同我进行的那场谈话就起作用了。我记得那是在深秋,我在操场上踢足球,满头大汗地跑动着,突然我停住了,因为我无意中瞟见了松明老师那瘦小的身影,他站在那棵洋槐树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觉得浑身发软,和同学们说了声抱歉就垂头丧气地走下了足球场,而这时松明老师早就从那棵树下消失了。第二天上历史课时我一直低着头,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松明老师根本就不注意我,他像往常一样,将目光停留在教室后面的那堵白墙上。表面上,我还同平常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只不过有的时候,我会突然发起愣来,就好像听觉全丧失了似的,进入一个轰轰作响的世界。我的这种表现被同学们嘲笑为“多愁善感”。我记得那个时候同学当中就盛传松明老师受到他夫人虐待的事,大家都把这当作笑话来讲。不知怎么,有一天我突然对大家的这种取笑愤怒起来。
事情发生在上午的最末一节课,当时松明老师的腹部又同往常一样发出了很响的肠鸣音,据说这是他夫人不让他吃早饭所致。那声音刚一响起,全班的男同学就如同约好了似的一齐吹起了口哨。松明老师的目光从那堵白墙上收回来,然后又犹疑不定地落在了我们脸上,他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了。
“猪!”
我站起来大吼一声,冲出教室去了。我听见身后已乱成了一团。
但我没地方可去。我身上没钱,去不了咖啡馆,只能沿着七弯八拐的小巷乱走起来。松明老师在后面叫住我时,我的肚子里也发出了响亮的肠鸣音。
“成锟,我们去吃一碗面吧。”
他的样子显得很羞怯。我跟着他进了路边的小面馆,他叫了两大碗肉丝面,我们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连汤也喝得精光。
松明老师从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脏手绢,一边擦着嘴巴一边眯细了眼睛,无限感慨地叹道:
“日月如梭呀!三十多年前,我和你师母在那个北方的小城里做梦一样地走到了一起。这种事你们是不能理解的,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
“人老了,就会慢慢改变的。”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改变?”他吃了一惊,“你怎么这样想,谁能改变历史?谁能改变手心的掌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没有你的师母,我也就不存在。她是一位伟大的女人。”
我看着他一脸恳切的样子,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就含糊地赞同了他几句。松明老师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态度,他沉浸在久远的、忧伤的回忆之中。这时面馆里进来了一些我的同学,他们在那些空桌边坐下,并不吃面,只是在那里朝我挤眉弄眼的。我很想马上离开面馆,但是看看松明老师伤感的表情,只好坐着不动。松明老师的目光茫然而空洞地落在那几个同学身上,似乎是没有认出他们。他移过身子挨近我,轻声说道:
“你师母只要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掌握全局。”
那几个人都听到了松明老师的疯话,都在那里暗笑。我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松明老师,我们走吧。”
松明老师惭愧地红了脸,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跟在我后头像小孩一样嘀咕着:
“哪里去?你哪里去?”
同学们哄堂大笑,似乎将面馆的桌子都推翻了。
我加快脚步走着。
“成锟,你停下!”松明老师怒喝道。
他恢复了往日那种严肃的表情。我们站在街边,我和他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他阴沉地看着我。
“成锟,我告诉你,现实是逃避不了的。我今天本来是想将一段历史告诉你,你既然这样不耐烦,我也就改变了主意。我怎么能对一个轻佻的人说这么重大的事情呢?嘿,你、你先回去吧。”
虽然我并不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但我心里有种失落感。我回到寝室,同学们又围着我吵吵闹闹。有人称我为“政客”,问我同松明老师做成了什么交易。我当然不理会他们,我干脆躺在铺上用书盖住脸。这时他们感到无趣了,有人说了一句:“多么惆怅的一天啊!”然后他们就走掉了。
我独自躺在那里,盯着我的上铺的铺板,烦恼地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生活中没有自己的位置?为什么大家,包括松明老师,心里都很清楚自己的行为,只有我一个人摇摆不定呢?我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轻佻”起来的呢?我这种反省当然无法进行下去,其原因是我不能理解松明老师。自从成为他的学生以来,我很少能够领悟他的思想,他的话总是让我捉摸不透。有时他把我叫到他家里去谈学习方面的事,我们坐在他那间不怎么干净的书房里,压低了声音说话,因为怕影响他夫人的休息。但我一次也没看到那位夫人出现过,倒是有几位神情忧郁的年轻人在家里走来走去,那是松明老师的儿女,也许还有侄儿什么的。书房的窗口正对着另一栋高楼的墙,之间的距离大约为一米,所以书房里白天也得开灯。我坐在他的书房里其实一次也没有谈过我的学业,谈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松明老师最喜欢说的一件事是关于他退休后的“去向”问题。他说他和师母已经看好了一处地方,是邻省的一个少数民族居住地,那里有点像个世外桃源,师母的一个姨侄女嫁给了少数民族,今后他们俩就可以去投奔她。“到那时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们的踪影了。在那种大山里头,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啊。”在他的带动之下,我也说过一些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比如我说起自己的盗窃经验,在宿舍、在车站、在商店等等地方,我作案前的侦察和作案时的那份紧张,以及作案后的沮丧。当我瞎编乱造时,松明老师就微微笑着,点着头,也不知他是赞赏我呢,还是在想他的世外桃源。
从面馆回来后我对自己和松明老师之间的关系想了很多,当然全都是瞎想,我在这种关系中找不出多少理性的成分。我想,如果那个闷热的夏天他在那条长长的走廊里喊住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个学生,这种古怪的师生关系恐怕同样也会建立起来。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松明老师身上有种强烈的感染力,这种力量并不是促使你和他亲近,而是促使你在任何事情上都“置身事外”,这里不是指行动上的置身事外,指的是那种情绪上的。他究竟为什么选中了我做他的谈话对象呢?(我不敢说我是他的知心朋友,因为没这回事)我真的是他的“影子”吗?就我这方面来说,他是我所能想到的一个离我距离最远的人。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没有真正弄懂过;我的确受他的影响,可那全是被动的,有时还是很不情愿的。时常,我困惑地看着他匆匆走进教室,用他那一天比一天浑浊的目光瞪着教室后面那堵墙,我想不出他是怎样看待自己的这份工作的。在大家的心目中,他甚至是很敬业的,但他的工作同他内心的境界又有什么样的关联呢?我实在是想不出。当他的声音在课堂里响起时,我往往会想到那个“置身事外”的问题,经过对他的细细打量,又发现他全不像置身事外的样子,他显然在他的讲义中倾注了大量的热情。他,头发胡子稀稀拉拉,一脸灰暗地站在讲台上,下面的学生没有几个在认真听讲。松明老师并不在乎学生听与不听,他也不清楚谁学得好,谁学得不好。他的记性糟透了,只要一下课,他就认不出他的那些学生了,学生同他打招呼,他总是茫茫然然地看着对方,徒劳地回忆着。所以那一次学生嘲弄他,他是一点感觉都没有的,而我,真是白白地为他生那么大的气。我不得不承认,松明老师那洞窟似的书房是对我最有**力的地方,在那几年无聊的学生生涯中,那地方有点像我灵魂里的一扇窗,坐在那一点也不舒服的硬沙发上,会有自由的风在我的面颊上吹拂而过。面对这位老人,我常常会把自己设想成一个下流无耻的歹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