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明老师1(第2页)
我看着车窗外江南凄凉的田野,有点不安地想着要同松明老师会面的事。我怎么从松明老师打电话给我这一件事情上就确定他愿同我见面呢?很可能他根本不是要见我,只不过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后来他不是不说话了吗?看来急于想见面的是我一个人。既然我已经动身了,这事就不去管它了。算一算,松明老师已经七十五岁了,七十五岁的松明老师,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我这样一想,松明老师身上那股老年人的气味就扑面而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气味还是那么熟悉。我记得我毕业前一段时间他就同我疏远了,他再也没叫我去他家,就好像是无意中的冷淡一样,而我知道他是有意的。当时我想,他已经把他的那一套全教给我了,余下的路要靠我自己去走了。现在看起来也不完全是这样,可以说,他不过换了一个影响我的方式罢了,十多年里头,我不是从来没有忘记打听他的消息吗?每次听到松明老师的窘况,我就感到自己坠入了更深一层的黑暗里,也许我终将在那种地方发现生活的真相。
我一下火车就听见刘日在叫我。刘日是向我通报松明老师情况的那位同学。他在念书的时候是一个最冷漠的人,因为骄傲从不同大伙混在一起,即使是松明老师他也瞧不上,他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这种人快要入土了。”然而就是他,在我毕业离开之后每年都从B城打电话告诉我关于松明老师生活中的变化,就好像这事是他的义务一般。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种事同他从前的冷淡联系起来。刘日成了个小老头,满脸的沧桑,我差点认不出他了。他不仅样子变了,连表情也完全不同往日了。在同我讲话时,他的一双小眼睛射出锥子般的光,空着的那只干巴巴的手掌不停地挥舞。他的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急切,好像非要抓住什么东西不可似的。
“是松明老师请你来的吗?”我问。
“除了他还有谁呢?”他的目光立刻黯淡了。
“他出事了?”
“出事?你想到哪里去了,他好得很呢。他是有点病,风湿什么的,不过死不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死的人。”
他似乎急于撇开这个话题,转而同我谈起其他同学的近况来。我感到很奇怪,他在学校时从来不理人,现在怎么会变得这么热衷于同人保持联系的。
“你找到生活的乐趣了吗?”他问我。
我迷惑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说,你还在徘徊。我已经找到了。比如这次来同你会面,其乐无穷啊。你有点心事重重的,这不好,要放下包袱。”
我们到了松明老师家门口。十五年了,这栋老式房子显得颓败不堪,门口的几株老树都濒临枯死,松明老师家所在的二楼那几扇窗的玻璃坏了好几块,全都用塑料纸遮住。刘日停住了脚步,对我说:
“你一个人上去吧,我走了。”
“你不去吗?”我不解地问。
“我不喜欢听他说话,这你是知道的。”
时间刚过中午,这套房子里面却阴沉沉的。我敲了好久的门,松明老师才慌乱地从里面房间出来。他系着肮脏的围腰,镜片后面的眼睛似乎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的脸贴到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好一会,才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你是、是刘日吗?”
往日熟悉的氛围扑面而来,我差点感情冲动起来,但我控制住了自己。
“不,我是成锟。”
我扶住他,因为我觉得他快要跌倒了,事实上他已经绊倒了一只尿盆,里面的尿泼了一地,弄得满屋子臊气。我把行李放在屋外,想来帮他打扫,他却拖住了我,急切地说:
“不行不行,你们年轻人手脚重,吵醒了你师母就不好办了。刘日哪里去了?这个坏蛋,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啊。”
我们拉拉扯扯地进了走廊上他那间卧房兼书房。我提醒松明老师屋里地上的尿还有待打扫,但他摆了摆手,说:
“一时半时你师母还不会发现的。”
松明老师坐在他的窄钢丝**。**的被子虽不太干净,倒也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我呢,就坐在房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松明老师看上去比从前又缩小了好多,宽大的制服里的身子如同小孩子的一样。他用骨节很粗的手不住地将眼镜摘下来,放在身上的围腰上擦拭,那副眼镜还是他十几年前戴的,我怀疑早就不适用了。
“老师今天早上打电话给我,一定还有别的事吧?”
“别的事?什么事?”松明老师嘲弄地看我一眼,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表情。“没有。我不过是想试试我的权威。”
他说到“权威”两个字时似乎精神为之一振,挺直了驼着的背。这时里面房里传出了老女人愤怒的叫声,松明老师急忙向屋内冲去。我跟过去,看见他又在那只尿盆上绊了一下。他走到厅那头时,回转身,做了个命令我出去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开了那间房的门,迅即又关上了。我只得退出来,回到他的小房里。
这间用走廊隔出的小房间里面摆了两个书架,还有三个摆不下,摆到了走廊上。书架上的书全都发黑了,大约是从前住在潮湿的地方生了霉变成了这个样子。可以看得出,松明老师根本就没有动过这些书,上面都罩了一层灰。我记得松明老师以前从不谈论书籍,他的意见是:“谁能看懂一本书?”从他的学问看起来也许他从前读过许多书。钢丝床侧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桌子上连盏台灯也没有,也没有书和笔之类,只有一个放大镜和一支温度计。我将整个房间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一盏灯。我想象着松明老师在黑暗中度过漫长的夜晚的情形,也想象着我所不能理解的更为黑暗的老人的内心。我反问自己:难道不是从一开始,事情就是如此吗?这个没有灯的境界存在于我能够朦胧感到的处所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听见松明老师在屋里奔来奔去地忙碌着,我很想去帮他的忙,但是我知道他是绝不会答应的。他的夫人倒是安静了,没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叫声。
就在我快要等得不耐烦了之际,松明老师将双手在围腰上擦着出来了。也许是刚刚运动过身体,他的皱巴巴的脸上竟显出微红。我问他说,家里原先不是有个保姆吗?松明老师听了很不高兴,似乎我不该问这种问题。
“刘日这个坏蛋,你不要听他造谣。”
提到刘日,他就微微笑了笑。
“刘日有点像一本书。”他用手指了指他的书架,补充道。
松明老师请我同他一道吃饭。他从里屋端出几个馒头,一碗咸菜,我和他一道将桌子移过来一点,他坐床我坐椅子,我们吃起了简陋的中餐。松明老师边吃边说,现在他感到自己就像个国王,当然还有他夫人在他之上,不过他夫人和他就是一个人,所以他是真正的国王。他是经历了十五年漫长的历程才爬到这个宝座上的。
“我和你师母天天厮守在一起,但又不在一起,因为她有手工活要做。有时我必须进行反叛,刘日就是在这种情形下成了我的武器。”
“刘日?”
“是啊。这家伙不招自来,很快讨得了你师母的欢心。有一天早上你师母心情一好,竟然让刘日搀扶着下了楼!当时我就从这个窗口伸出头去,看见他俩并排站在那棵枯树下,笼罩在早晨的阳光之下,我就这样看呀看的,我完全看呆了!我想,多年前,北方那个小城里的那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刘日这家伙,真是个人物!”
松明老师一激动,饭也不吃了,他也没注意到我还没吃完,立刻就收拾碗筷,将它们端到厨房去洗。我打开窗子朝楼下看去,正好看见那棵枯树,我不无妒忌地想着松明老师是怎么利用刘日做武器的。这个刘日,和我同了四年学,同谁也不交往,在这点上他同松明老师也是很接近的。从这一点看,很可能他同松明老师的关系比我要深得多,只不过我没有发觉罢了,要不然他才不会每年向我通报松明老师的近况呢。松明老师不让我同他见面,却允许这个人随时到他家来,说不定还时刻盼他到来呢。我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窗外的天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过了一会儿,那白茫茫之中出现了一个人影,他正急步朝这栋房子走过来,他走到枯树下头就停住了脚步。我高声叫道:
“刘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