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松明老师1(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他吃了一惊的样子,并不抬起头来看我,而是忽然又掉转身离开了这里。

我回转身来,看见了松明老师慈祥的目光,不过这目光显然是对下面那一位流露出来的,他也在看刘日。

“多么优秀的小伙子啊!你不该叫他,他习惯于独来独往。只有你师母可以叫住他,但你师母从来不开口。”

我们离开窗口,我问松明老师桌上的温度计是用来干什么的,松明老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告诉我说:

“这个小东西可以预测一切。比如你今天的到来。我这就挂起来给你看。”

他将温度计挂在墙上,我却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你什么都没看出来吧,问题就在这里。这些水银没有一刻是静止的,它们就如同人的念头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松明老师:

“刘日的家住在哪里?我想去拜访他。”

“家?刘日没有家。从学校毕业后他没有去参加正式工作,到处打些零工,后来他找到一家健身器材店做仓库保管员,住在又黑又不通风的仓库里。要是天不下雨,你在深夜走进一条小巷子,就可以看见他的身影。你想去找他现在就去吧,从这里走到街口往左拐再往右拐。”

松明老师显出疲倦的神情,他显然是希望我快离开。我同他告别时,他好像没听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倾听隔壁他夫人的动静,一只手紧紧抓住**的枕头,太阳穴上青筋暴突。我提着我的行李悄然退出,下了楼。

我打算在B城待两天,所以首先要去找一个旅馆住下。我在街上转了一圈,然后住进了一家中档的旅馆。我放下行李后,先去一家饺子店饱吃了一顿,然后才去找刘日。那家健身器材店很显眼,我很快就找到了他所工作的仓库。仓库里的工作似乎很清闲,一个人也没有,刘日也不在。我只好又回到营业部去询问。商店里有个男孩倒是很热心,说要领我去刘日的住处,他拎着一大串钥匙叫我跟他走。进了仓库,我才知道这个仓库大得超出了想象,里面又没开灯,我只能像瞎子一样跟随他走。男孩用手里的钥匙开了一道门又开一道门,我们就如同一次次进入碉堡里的密室一样。不记得拐了多少个弯,我骤然看见一束光从一张门底下射出,男孩大叫起来:

“刘日!刘日!你这猪!你害得我耽误了工作!”

他喊完就从我身边跑掉了。

刘日开了门,垮着一副脸站在门口。

“他这么快就把你赶出来了?”他幸灾乐祸地说,然后朝房里一挥手,“你看,我就住在这么狭小的地方,这没关系,从没听说过房间能禁锢得了思想。”

他的房间比松明老师的还要小得多,房里仅仅放着一张窄床和一张小桌子,不同的是他的桌子上光溜溜的,什么都不放。靠近低矮屋顶的墙上有个小竹笼,里头关着一只不知名的麻色小鸟,小鸟跳来跳去的,并不叫。刘日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旧板凳请我坐。

“你刚才在干什么?”我问。

“躺着。回忆一些往事。你刚才也看见了,我的工作很好,是不是?一般来说是不会有事的,只有星期六下午忙一阵。这个商店啊,早落伍了,他们已经有两年什么都没卖出去了。”

他仰天躺在**,他的整个形象给我一种全身没有骨头的印象。

“你住在这种地方,可真够隐蔽的。”

“你这样认为吗?等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要悄悄地行动,因为这个店里的人喜欢盯梢,他们整天闲着没事干吗。每到星期六,店里就要盘点,那时你来看吧,这些家伙啊,连我的床板都翻了过来细细地检查。他们背后议论说我在过着逍遥的日子。”

显然是因为终日躺在**躺累了,他翻来覆去的总不舒服,可是又不肯下床。我想和他谈些学校里的往事,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一概回答:“不记得了。”这也难怪他,那个时候他不参加同学中的任何活动,当然也就很难留下记忆。他记得的是一些另外的事,他说那些事“可惜不能用语言传达给你。”我又试图同他谈松明老师,我一开口他就打断我,说:“你不要对他这样的人抱幻想。”我心里不快,只好沉默。我们默默地待了一阵,刘日忽然说:

“我们走吧。”

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去了就知道了。于是他穿好鞋,披上一件风衣,转身就到了门外。只听“啪”的一声,他打开了过道右边的一张门,于是我和他一齐站在了外面的暮色之中。这是一条很长的小巷子,两边都是围墙,高高的梧桐树的树枝从墙上探出来,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在喧闹的B城住了好几年,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幽静的地方存在。刘日领着我在巷子里散步,他显得很得意。这一回是他开口提起松明老师一家人。他说多年前他同他们就是在这个地方邂逅的,当时他们是三个人:松明老师、师母、他们的大儿子。他们在这个不为人所知晓的地方散步,而他,那一天因为偷了父亲的钱被赶出家门,昏头昏脑地窜到了这里。当他垂着头想避开他们时,松明老师叫他站住,然后死缠不休地审问他,直到问出了原委。松明老师同情地听着他的诉说,最后给他开出的药方是:若无其事地回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下一次偷钱时加倍小心。整个谈话中师母没有插一句言,他们的儿子则害羞地走到一旁去了,好像偷钱的不是刘日,倒是他自己似的。这件事发生时刘日正在上高中,后来他就发奋努力,考上了松明老师任教的大学。

“但是你在学校时并没有同松明老师来往啊。”我不解地问。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有把柄被老头子抓在手中嘛。”刘日扑哧一笑。

“那你还报考这所大学?”

“难道不应该吗?”

刘日告诉我,他从未见过像师母那么厉害的女人,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厉害。听了他的话我就回想起松明老师所说的:“你师母只要用一个小指头就可以掌握全局。”

“她那两只瞌睡沉沉的眼睛,可以看到你的心底。至于松明老师,他算个什么呢,他什么也不算,最多可以算是师母的传声筒吧。”

我问刘日师母长得什么样子,刘日说很普通的样子,又说看一个人不能光看外表,经常是那些外表毫不出色的人左右着我们大家的命运。我正在追问关于师母的情况,一条狗在巷子口朝着我们狂吠起来。

“松明老师来了,那是他的狗。”刘日说,显出厌恶的神情,将头部缩进风衣领子里头去。

松明老师并没有出现,那条狗叫了一阵之后,掉转身回到主人身边去了。这时天渐渐要黑了,刘日停住脚步,我也停下来,我们听到围墙的那边有猛烈的**,似乎是很多狗在那里打架,其间还夹有人的怒喝。我想听出个究竟来,刘日却扯着我走,一边用嘲弄的口气说,我一定是产生幻觉了,黄昏的时候到这条巷子里来的人都会产生幻觉,问题是怎样把握自己。

“松明老师还没有走呢。”他说。

“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他待在前面的拐角上吸烟。”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