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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明老师2(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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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刘日这种锲而不舍的劲头同松明老师倒是蛮旗鼓相当的。”他说。

躺在**的松永还是不动不挪,他什么都听见了,冷冷地笑着,那脸上的表情同松明老师一模一样。接着我就听见他向我讨钱,我说我没带多少钱,还要付旅馆费和买车票,他就说有多少给多少,还说我给他钱就等于是给了松明老师,这样我心里就不会觉得亏了。我只得给了他三百元,他坐起来就把钱藏进内口袋里去了,口里还说着:

“这种日子,没有酒维持得下去吗?我是我们家最没出息的,我为什么这么没出息啊!”他又哭起来了。他一哭,那老大娘就在外面踢门,高声发问:“里面是怎么回事?”我很惊奇那老大娘刚才还倒在阴沟边,怎么这么快又变得很有精神了,这些人全都像魔鬼一样。也许我应该强行离开?现在去赶五点的火车还来得及。我还没有动松永就止住了哭,冷冷地抛来一句话:

“你不能走,这是我父亲的命令。”

原来他是在装哭。这只能是装给我看的。这个苍白的幽灵比松明老师更为怪异,而且惹人不快,这一切都要归结于松明老师对他的教养,当然还要加上他那位神秘的母亲。

“你必须等到明天才可以走。”

他的口气缓和了一点。

“现在你一出门,对面的老女人会缠住你不放,除非你同她打一架,否则是脱不了身的。”

“她同你家是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想一想,以松明老师的影响力,什么人逃得过他的控制呢?”

“原来她是受你们家控制的。”

“这种控制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比如一个人养了一头豹,那豹野性未脱,时刻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这就是人对豹的控制。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不明白,难道我应该相信一个酒鬼的话?不过那老大娘等在门外头倒是真的,我不愿同她打架也是真的,看来我一时走不成了更是真的。我暗暗埋怨道:松明老师啊,松明老师,你为什么总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呢?同时我又隐隐地觉得松明老师有点冤枉,因为他并没有干什么,是我们自己不顾一切地要把自己的命运同他绑在一起。就说这一次吧,我还不是不请自来?我又想到刘日,因为偷了父亲的钱差点走上绝路,后来被松明老师挽救,从此进入松明老师的生活。听起来像个陈腐故事,其实里头细节的因果关系根本无法理清。那种乱麻似的细节也许是由上一代,甚至几代以前的老祖宗决定的。刘日算得上一头豹吗?我还担心他活不了多久了呢。我在墙壁前徘徊,挨个细看那些布娃娃,我发现这些娃娃有个共同特征,那就是脸上一律都是那种苦命的样子,我从未见过这种表情的娃娃,不知道他们从哪里买来的。

“这些娃娃全都是我母亲制作的,她是这方面的专家。你看它们是不是同松明老师很相像?”

我摇了摇头,松永显得很失望,说我不愿仔细用心观察事物。但我的确用心观察过了,在我的印象中,松明老师一点都不是那种苦命的样子,而是,怎么说呢,有点像荆棘,像那种可怕的到处蔓延的草。我不知道他夫人做出来的这些死气沉沉的布娃娃表达的是什么情绪,她的世界比松明老师的更令我摸不着头脑。当我还在继续一遍遍看那些娃娃时,松永哭着在桌上睡着了。睡一阵他又轻轻抽泣一下,喊一句:“女儿!”

我决定要离开了。我蹑手蹑脚地将房门在身后关上,然后回过身,将松明老师桌上的放大镜和温度计揣进口袋,拔腿就下楼。还好,那位老大娘没有出来,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想着自己刚才的举动。干吗要偷松明老师的东西?不这样就不足以表明我的成熟吗?我穿过院子到了马路上,看见刘日已经在前面的文物商店等着我了。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皱巴巴的,小眼射出锥子般的光,口里说些嘲弄的话,胳膊像柴棍一样挥舞。他开口就说我是“伪君子”,提出要送我去火车站。

我从旅馆退了房,刘日提着我的行李,我们一道去车站。

“松明老师的夫人在你父亲那里还好吗?”

“她根本没在我父亲那里,你不要听他瞎说。她这会儿在——”

“哪里?”

“她儿子家里。她正在教她的孙女做布娃娃呢。”

“我的天!”

“我和老父今天去她家,就是想去找她,她呀,却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同我们打架的老大娘,其实是她的心腹。平时她同我出来。总是拄着拐棍,但是有一天,我们走到无人的野地,她一下子甩开拐棍走得飞快!她是一位非常有活力的老前辈。你大概也研究过她的那些布娃娃了吧?多么了不起的杰作!”

他的一番话令我震惊。就在昨天早上,我怀着满腔的同情启程来见松明老师,在我的预感中,这也许是同他的最后一面了。我对他是多么的无知啊!在这个城市,除了几条原先熟悉的街道外,一切都变得认不出来了,就连母校的校园也是完全陌生的,夜里同松明老师穿过它时我那么害怕。是不是因为有了松明老师,一切就都变了样?校园里的那些学生全都被这位老人所感染了吗?他们又是通过何种方式受到感染的?

“你不要过于追根问底。”刘日看出我的心思,这样说。

在火车站附近有个街心花园,刘日提议我和他去坐一坐。于是我们就坐到了那脏兮兮的石凳上。离火车开还有一个多小时,刘日一定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期盼着,他却不开口。他的脸在下午的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有点像山头苍老的岩石,那脸上偶尔掠过的表情却又苦巴巴的,同松明老师夫人制作的布娃娃的表情接近。

我和刘日坐在石凳上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一个小女孩向我们飞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工整的字迹,信是写给我的,纸上只有两行字:

“永远不要再回来,也不要理会刘日。”

小女孩盯着我看了好久,然后掩着嘴笑,我从她脸部的轮廓看出她是松明老师的孙女。

“你的样子很蠢。”她说,笑得更厉害了,弄得我有点难为情。

刘日也在看我,我困惑地想着信里头的话。

小女孩笑完后,直起腰来,牵着刘日的手对他说:

“我们不要同这个蠢人在一起了,走吧。”

刘日似乎正在努力摆脱某种记忆回到当下来,他低着头,有点愧疚似的随着女孩往马路上走,一会儿他们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又坐上了同一列火车。在经历了这两天的事之后,我还会不会来这个城市呢?松明老师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像他,还有他夫人这一类人应该归于哪一类?表面上,他们毫不显眼,像穴居的田鼠一样在隐蔽的处所忙忙碌碌,但正是他们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他们是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同他们萍水相逢的人的。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袋里的那两样东西,一股**从我的指尖传到心脏。黑暗寂静的校园,宿舍里双层**痛苦辗转的学生们,光秃秃的小山上的空屋,样子怪异的守夜人,松明老师家墙上的苦命娃娃,他夫人的儿童床……这些景象不断在我脑子里重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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