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列车之旅3(第3页)
“‘你这个小傻瓜,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从此以后你就只有半边脸了,你的样子令人恐怖,你现在还不懂这个,很快就会懂了。只要一拿掉绷带,你的生活就变了样。我会考虑你的前途的,但你的前途绝不是在鸡场里。我要好好地考虑一下。’”
“大约半个月之后,父亲才第二次来探视我。这时我的脸已拆掉了绷带。这家医院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镜子,我除了觉得吃饭有点不方便外,对于自己的脸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再说那时我还小,不知道这种容貌上的变化对于我今后的生活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今天我们出院。’父亲说。”
“现在回忆起来,那一天我高高兴兴地跟父亲走在街上时,有许多人惊奇地瞪着我看,于是我不由自主地去摸失掉半边脸的地方。‘还不快走!’父亲呵斥道。那一天我跟他走了很远很远,我们似乎是从城里走到了没人的荒郊,因为劳累,我脸上的伤口又痛起来了。父亲只管一个劲地走,很少回头看我一下。”
“‘爸爸,我实在是走不动了。’我哭着朝地上蹲了下去。”
“‘你听说过神秘列车的事吗?’父亲异样地看着我说,‘啊,我忘了,你当然不会听说的。我这就告诉你:有这样一列神秘的火车,它日夜不停地奔驰在我们辽阔的疆土上,车上的旅客全都是些偶然搭错了车的人,他们上了这列火车之后,就再不考虑下车的事了。为什么不再考虑下车了呢?因为车内有魔力,人只要一进去,就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只关心眼下发生的事。这就是神秘列车。’”
“‘现在我要和你谈谈列车长了。这个人是我多年前在军队里的同事,一个意志强硬的家伙,他是怎么成了神秘列车上的列车长的,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出来。我后来与他相遇就是在前面不远的那个小站上,那是在三年前。当时他从车门里走下来,一眼就看见了我,他是个沉闷的人,没有多话说,只是用力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大声问我上不上车?我回答他说,已经太晚了,我所有的决心都在这些年里丧失了,再也无法跟他走了。他冷笑一声,转身就回到了车上。要知道,三年里头,这件事成了我的心病。不久前,发生了你的事情,我心里的疙瘩也就迎刃而解了。你不幸失去了半边脸,再也无法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你的位置,如果你代替我去那列车上,这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出路吗?在我们本地的传说里,神秘列车的最终目的地是完全的黑暗之地,这对于你这样脸上有残疾的姑娘来说,真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我前前后后为你想过了,这是唯一的出路,如果你和我待在养鸡场里,不要说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受不了,就是我自己,时间长了也会受不了的,长期拖下去的话,不是我杀了你,就是我自己自杀。要是我长年将你关在房子里,又不理你,你也会因为受不了而做出反常的事来的。而这列火车,为你提供了最好的环境,你在那上面可以帮厨房干些杂活。列车长是非常仗义的、绝对可以信任的人,你上了他的车,也就处在他的保护之下了。’”
“‘可是爸爸,我真害怕呢。’我说。”
“‘啊,不要怕,一开始都这样,慢慢你就会有勇气的。你不是一直都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小姑娘吗?’”
“他甚至伸出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他摸我的头发时,我连呼吸都停止了。我在心里不停地呼唤:‘父亲!父亲!我多么想做您的听话的乖孩子啊!我不要去那火车上,我只要待在您旁边。您可以在鸡场里把我藏起来,我只要一个很小很小的房间。您也不用看我,只要每天隔着门和我讲几句话,骂我也行,再就是派人送饭给我吃就行了,我保证每天到深夜才出来,这样您就不会心烦了。’我这些话当然都不敢讲出来,因为怕他生气。”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跟在父亲身后又走了两三里路。每当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远,他就停下来等我走到跟前去,然后拍一拍我的头,不耐烦地说:‘唉,你呀你!’”
“到达小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所谓的小站只不过是一间破败的土砖房,里面有三条长椅,也是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居然奇迹般地开着一盏灯。父亲好像突然一下泄了气,沮丧得不得了,说自己不该来这里的,因为并没有与神秘列车的列车长约好,所以不知列车什么时候来这里停靠,万一那列车根本不来这里停靠,又怎么办呢?说着说着他就陷入了痛苦不堪的境地。后来我和父亲就一人躺到一条长椅上休息了。”
“‘万一那火车不来,我们就回鸡场去吧?’我试探性地说,心里升起一线希望。”
“‘你这个小坏蛋,原来你想要我死!我是你亲生父亲,你却想要我完蛋,看来你姑姑家一点都没有给你什么好影响,只是养成了你的毒蛇心肠。我告诉你,你只能在这里等,我的背袋里带了一个星期的干粮,我把干粮放在这里,自己明天一早回鸡场去。’他说到最后竟有种恶意的高兴在语调里透出来。”
“我累到了极点,脸上又痛,实在没有力气再和他讲话,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入睡了。醒来时已是黎明,父亲睡过的椅子上空空的,连干粮也不见了。我发疯一般冲到外面,在荒郊野地里声嘶力竭地呼喊着父亲,凭自己的记忆往回跑。只跑了很短一段路我就发觉自己完全不记得原先走过的路了。我倒在泥地上伤心地哭起来。正在这时我的身后响起了火车的汽笛声,我立刻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往铁路那边跑过去。”
“那是一辆黄色的列车,有点破烂,差不多每节车厢的门全是开着的,车厢里面的人很少。我从离得最近的一个门爬上去,进了一节车厢。这是一节硬座车厢,里面有两个老头和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睡觉,地上很脏,撒满了水果皮和花生壳。我悄悄地坐在一个座位上,心里想,万一列车员来查票,我就装哑巴混过去,然后再设法找到列车长,求他收留我。也许没有什么神秘列车,多半父亲在胡说八道编故事骗我,但是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我在位子上坐了很久,也许都快中午了,但是根本没人来查票,连个从这里过路的人都没有。那三个人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在长椅上睡不醒,而列车,总是以匀速运动向前运行,一次也没有停站。我虽然只有十二岁,也发现了这里面的蹊跷,心里嘀咕着:莫非真是一辆神秘列车?”
“年轻的女人终于打着哈欠坐起来了,这个女人就是伊姝,当时她非常年轻,差不多是无忧无虑,那时她也不做缝纫。啊,我该如何形容她给我的第一印象呢?她是个美人,但是她的样子太特别了。她的两只眼不对称,她看着我,但是她又不看我,我是指她不看我的外表,看到我里面去了。我无法同她的目光相遇,那种目光是捕捉不到的。莫非她有妖术?于是我害怕起来,是的,我又怕她又渴望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时女人大概注意到了我在角落里害怕得发抖,她忍不住笑起来。她的笑声解除了我的恐惧,我朝她走了过去。”
“她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扳过我那半边好脸,凝视着我,突兀地问:‘你想不想在这里永久留下来?’我连忙点头,我的样子又逗得她哈哈大笑。”
“‘你这个小东西,’她又说,‘如果你留下不走,你就得天天帮我洗衣服。’”
“我又连忙使劲点头。”
“她从座位底下拎出一个旅行包,在里面翻了一会,找出两件脏衣服,扔到我身上,又交给我一块肥皂。她自己却从包里拿出两根香蕉,坐在那里吃起来。这时我也饿得厉害,但我强忍着,将她的衣服拿到洗脸间去洗。我的个头很大,很有力气,所以洗两件衣服还是不在话下的。我对这件工作还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找到了一个新的生活环境,这里至少比狗窝里要好得多。看来父亲的话并不灵验,他曾断言说我的容貌是见不得人的,可刚才我不是见了一个女人吗?这位女人还请我帮她洗衣服呢,她一句都没提我的脸!我心里刚刚萌生的希望很快就被掐死了。”
“衣服刚洗到一半女人就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样子很粗的男人,他们俩站在洗脸间门口,女人一脸的严肃。我觉得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了,拎衣服的双手发着抖。”
“‘她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男人说,眉头皱得紧紧的,很烦躁的样子。”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衣服,朝那男人跪下,不住地往地下磕头,”口里喊着:
“‘留下我吧!留下我吧!如果你们不要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抬起头来时,男人已经走了。”女人扶起我,很认真地对我说:
“‘瞧你这股傻劲,我以后就叫你小傻瓜吧。我叫伊姝。你刚才的举动太不像话了,我要提醒你,到这列车上来之后一定要察言观色,好好学习,绝不可自以为是。你刚才的举动就是自以为是的表现,你以为有人要赶你下车,其实根本没这回事,至少我还从来没看到过,你在列车长面前的表现太恶劣了。’”
“‘现在列车长要赶我走了吧?’我后悔不迭地问。”
“‘我已经说过要你不要自以为是,你怎么就不听。你不要去猜测别人的心思,那对于你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你上了车,一切都变样了。’她的表情一下子显得很疲倦,脸部松弛而浮肿,好像突然被这场谈话累坏了。”
“‘如果他不赶我走,我一定在这里好好工作,每天帮您洗衣服。’我说。”
“‘他不赶任何人走,至少我还没有看到过,但是你给他增加了多么大的痛苦啊。我刚来时也给他带来了痛苦,幸好不久他就适应了。现在你又来了,这对于他是个很大的打击,不过不要紧,我知道像他那样的男子汉什么都能承受得了。现在我们到他那里去吧,记住,万万不可自以为是,要谦虚。’”
“我并不能完全听懂伊姝的话,只不过她对我提出的要求是很容易做到的,我只要少说话,不暴露自己的情绪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