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列车之旅3(第2页)
“多么好的夜晚啊,您不觉得我美极了吗?”女人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弄得痕心里很烦。
有人过来了,人群不断地扩大,他们被人流冲撞着,被抛到更远的边缘。痕抬起头,发现这些人都是从新起火的帐篷里冲出来的,没有着火的帐篷只剩几个了。他听见两个刚刚逃出的人在他旁边大声倾诉,是一男一女。他们谈论的并不是起火的事,而是很久以前他们之间的一场误会,那场误会遵循着老掉牙的模式。似乎是有一天,男的约女的去一个公园,女的站在公园门口等,男的始终不来,原来那男的也站在公园的另一个大门门口等,最后两人都愤愤地回去了。女的说,当她站在公园的南大门等他时,有一只通体发蓝的大乌鸦朝着她大叫了三声,那时她就明白了与他的关系绝不会有好的结局。男的说,他也见到了那只乌鸦,也和她得出了同样的结论。痕略带厌烦地听着这个毫无新意的故事,但是他很快就被傻大姐的哭泣打断了。傻大姐拉着痕的手告诉他,这两个人的故事令她“柔肠寸断”,这是一种将在她弥留之际令她牵挂不已的高尚情感,多少个黑屋子里的日日夜夜,她梦想的正是这两个人述说的这种事,那两个人听到了傻大姐的哭泣和感叹,似乎并不高兴,他们轻轻地说了几句什么,就朝地上晬了一口,然后挤进入群中去了。傻大姐一点都不感到发窘,拖着痕要去追那两个人,被痕严词拒绝了。痕还指责她“发疯”。
“我要再出走一次,朝着与刚才那次相反的方向,您能奉陪吗?”他问。
“当然,我要永远陪着您。有时我真想抛开这一切,痛痛快快地和您出走,当然不是去您要去的那种地方,而是去一个更黑,更安全的地方,那种地方既不会着火,也没有煤气灯,比如说,一间奇大无比的黑屋子,我们两人在那里永久地安居。万一我们失散了,我和您就会永久地沉浸在一种又悲伤又美丽的情绪中。”她傻乎乎地描绘着。
痕虽然不喜欢听这种论调,但觉得在冒险的路上有一个同伴也是很重要的。被渺茫的希望牵引着,他又一次离开人群上路了。脚下仍然是那种腐烂的草,四周仍然是黑漆漆的,女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他根本不知道方向,也没有任何盘算,他一边迈步一边回想刚才那次出走,始终让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只要掉转头往回走,就回到了人群呢?莫非就是因为确信这一点,女人才镇定自如的?他忍不住把自己的思想说了出来,傻大姐就笑着回答:“当然啦,这正是这个游戏的奥秘嘛。”痕很生气,用力甩脱了她的手一个人朝旁边迈了几步,但很快又害怕了。
“喂,我早就和您说过,您不要这样激进嘛。您想离开这里,我也想离开这里,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吧?”
痕想了想,女人的话也对,于是又顺从地让她拉住了手。他下决心再不三心二意了,不管前面是什么,哪怕是狼群,他也要一直走,走到底,饿死也不回头,让狼吃了去也不回头。他怀着这种悲壮的感情加快了步伐。
也许他们走了很久。到他饿得头昏眼花,东倒西歪时,他的希望就渐渐地破灭了。举目望去,既看不到自然光也绝对没有灯火。奇怪的是这一次并没有狼群跟踪他们。他终于虚弱不堪地跌倒了,女人也顺势和他一起倒在地上。这时女人告诉他,她在裙子里藏了两只大鸡腿,还可以抵挡一阵饥饿。说着她就掏出纸包,递给痕一只鸡腿。痕三口两口吃完鸡腿后才想起,现在他一点都闻不到女人身上有什么臭味了,也许是这荒野里的清新的风将他俩身上的恶臭全都涤**干净了吧。“还有啤酒。”女人说。他们又喝光了一瓶啤酒。“我们在这里睡一觉吧。”女人高兴地说。
痕刚一躺下去,就恐怖地跳了起来,他触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镇定下来之后,缓缓地摸索着,摸到了那个东西,原来是一个针线包。痕久久地抚摸着针线包,什么都明白了。他有一点想哭,又哭不出。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是不是他和她被人群冲散之后她就去了没人的地方?他竟然就那样草率地同她分手了!痕记起当时这个女人的意志是相当明确的,很可能她当时就意识到了后来要发生的事。由此又联想到眼前这个女人,痕一下子觉得她鬼气阴森,而此刻这个鬼一样的女人正在自己背脊上抚摸着呢。
“现在您要躲避我了,”她说,“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吗?那时您多么可爱啊。”
“我并不想死在这里。”痕悲愤交加地说。
“谁会去想望这种事呢?再说这与人的想望也无关啊。我觉得高兴,是因为我用不着躲在车上那间封闭的黑屋子里了,您没有受过那种罪,当然是设想不出我当时的处境,啊,您不会对我产生误会吧?要是您对我产生了误会,不就等于看到了我的残缺的脸一样吗?我很想告诉您从前的一件事,我这就说吧。那是一个冬天,我在储藏室里削莴笋头,列车长来了,当然他并不进来,而是将门挪开一条缝对我说话,他总是这样,因为怕看我的脸。列车长说,我待的这间储藏室恐怕再也不能待了,因为白天里有一会儿我忘记放窗帘,有一个旅客就从过道上的窗子那里看见了我,他吓得差点晕了过去,搞得车厢里乱糟糟的,一片抱怨声。又说像我这样一个不检点的女人,个子这么大,简直无处可藏。他作为列车长,实在是没有办法,只能在半夜让我离开,去自谋生路,反正他是不能收留我了。列车长说完就将门从他那一面闩上了。我听了他的话,全身都瘫软了,我躺在那里动都不能动,一直躺到半夜,我只能消极等待他们来收拾我。别看我个子大,力气大,其实我的心脏很弱,是的,我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当时我一定是发病了。半夜到了,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谁也不来理我,我以为列车长忘了这事。这时我看见他房里亮起了灯,当然,他没有忘记,他在那边发出深深的、男子汉的叹息,我知道他要为我承担责任了,于是就感动得哭了起来。那一夜他都没睡,一直在叹气。您现在总会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了吧?行前您说出那些激进的话,是因为您一点都不了解他,您上了他的车,他就要为您承担责任了,您怎么就不懂他的苦心呢?”“他的责任就是将我们大家送进狼嘴里吧?”
“您真是不识好歹!”
女人用力在他的伤腿上打了一下,痛得他“嗷嗷”直叫,她却恶毒地说:
“打得好!打死你这个冷血动物!”
痕很想不再理会这个蛮不讲理的女人,可是他又不敢不理她,在这黑茫茫的一片里,他能依靠谁呢?女人偏执的思维方式实在令人讨厌,自己又没有办法使她明白过来。他闷闷地躺下,将伊姝的针线包放到鼻子跟前去嗅,回想起她守在自己身边的那个夜晚,心里生出深深的悔恨来。也许,他注定了要与这样的女人失之交臂。当她挽着他前行时,他曾误认为她会带着他一直走下去,而现在,他却为她那魔鬼般的意志暗暗吃惊!痕在回忆往事时,发现自己对那女人的渴望已完全没有了肉体的因素,也许是长时间的饥饿和劳顿使他体内的欲望消失殆尽了吧。伊姝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成了一束**的白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与心灵最黑暗处的一扇小门有关的人物。已经有十几年了,痕的记忆里有一位和伊姝类似的女人,他总是在临睡前和她交谈几句。他躺在自己零乱的**半睡半醒,女人坐在床边的长靠椅上,他们说的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有时候,女人伸出手触一触他的脸,那种时候痕就打一个冷噤埋怨起来,因为她的指尖如同冰棍。痕一埋怨,女人就站起来悄悄出去了,门也随之合上,于是痕开始长时间地遐想联翩。从前痕对那女人并没有欲望,只是遇见了伊姝,那女人的形象才被赋予了血肉,使得痕总是要满怀渴望去追寻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伊姝,忽然就消失了,被狼吃掉了。痕现在明白了女人被吃之前的一些举动,可惜这事后的聪明已不再有什么意义。他历尽苦难,被困在了这样一个没有出路的地方,伴随他的是这个越来越令他不快,还有点傻气的怪女人。痕感到他的生存意志正在一点点丧失,他正朝着一个未知的黑洞陷下去,而心灵深处的那扇若有若无的小门便逐步地开始显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一开一合。“伊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他不由得说了出来。
“您想回家吧?我听到您提出这个问题,就知道您的打算还没改变。您躺在这黑地里,我心里对您充满了温柔之情,您多么像我那个再也不能见面了的弟弟啊。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您一定要有耐心,静静地躺着,让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给您说个明白。我,就是命中注定来告诉您这一切的人,不管您喜不喜欢,这件事都不可改变了。您仔细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有什么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讲话的声音。您再看一看,尽您的眼力所能往远处看,看见了什么?什么都没有。这荒地里只有我们两个了,如果我们两个不说话,那秘密就永远存在于我的心里了。可是我又决不愿意让那秘密永远存于我心里,而是要让您知道。”
傻大姐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显得那样的急切与冲动,那样的有热度。痕心中**起怜悯的涟漪,不知不觉地向她靠拢了一点,好奇心也随之生了出来。女人马上用手臂将痕搂了过去,让他与自己并肩而坐。痕听到了女人有力的心跳,她搂着自己的那条胳膊也在渐渐地变热,一会儿简直热得有点灼人了。这时痕又怜悯起自己来,分明看到心里的那扇小门“咔嗒”一声又关上了。他实在不想同这个浑身发臭,不太聪明的女人探讨人生的秘密。他和她坐在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等死,却还要来听她的胡言乱语,这事如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当然是滑稽可笑的,现在偏偏发生在自己身上了,哪里还笑得起来呢?
(三)
属于黑夜的故事
“您知道我究竟是谁吗?”傻大姐握着痕的手说,痕起先挪开一点身子不愿听她废话,可是后来渐渐地被她的话所吸引了。
“我知道您对我的印象,”她急急地说下去,“我,一个只有半边脸的怪物,一个见不得光线的家伙,一天夜里埋伏在列车过道上袭击了作为旅客的您,您糊里糊涂地做了一次我的俘虏。表面看这件事就是这样。可是我到底是谁呢?这是您所想象不到的。实际上,在我和您之间有割不断的姻缘,有时我甚至想,您就是我的弟弟,但您不是,不可能是。这都是一些枝节问题。”
“我生在一个残破的家庭里,在我幼小的时候母亲就抛下我带着弟弟另嫁了别人。至于父亲,我很少见到他,他在军队里工作,一年才和我见一面。他将我寄养在他的妹妹家里,每次来看我都是匆匆忙忙的,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他那双巨大的翻毛皮鞋,像要把地板踩塌似的。我寄养的姑姑家里很穷,全家人靠手工修理皮衣为生。我慢慢长大起来,食量也越来越大。虽然我拼命做家务,起早贪黑地干,他们还是开始嫌弃我了。姑姑起先只是偶尔说一说要把我赶出去,后来终于实行了。他们将我赶到屋外去过夜。夜晚是那么寒冷,初冬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快要下雪了。我在姑姑家的窗子底下走来走去,朝里面偷看。我看见他们一家正在吃夜宵,每个人的碗里都冒着热气,姑姑的小儿子因为吃得太快被噎着了,大哭大闹起来。我将房子周围侦察了一番,没有找到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心里的焦急就逐渐上升。幸好邻居养了一条很大的狼狗,在屋外搭了一间狗屋。我待到夜深了就钻进狗屋与那条名叫‘大妹’的母狗共度夜晚。狗屋里倒是很温暖,我总是紧紧地抱着那条母狗入睡,只是狗屋的门不够宽,我日益长大的身体经常被那门卡住。有这样一天夜里,当时我是12岁,因为姑姑那天发脾气不给我饭吃,我早早地就进狗屋去睡了。半夜里我饿醒了,想到外面去小便。那天夜里特别冷,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对面工地上的一盏探照灯发出阴惨的光,照着院子的一角。我刚刚从狗窝里探出一边肩膀,整个身子就被卡住了,我越用力,卡得越紧,我哭泣起来,恐惧得不得了。这时从外面回来的‘大妹’听到了我的哭声,就跑过来帮我的忙。她死死地咬住我的衣领将我往外拽,左右甩动,我的半边脸因而在尖锐的石子上猛力擦过,顿时血肉模糊,我发出疯狂的惨叫,我的叫声激发了‘大妹’,它跳起来,更加努力地拽我,后来我就不省人事了。”
“我醒来时已躺在医院里,半边脸被纱布包住了,没受伤的那只好眼也肿得快要看不见了。当时我并不觉得很痛,也不紧张,我甚至还有点高兴,因为我好久好久没有睡过这样软和的床,盖过这样干净的被子了。我从肿起的眼缝里看着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一摇一摇的,心里梦想着要永远在医院里住下去该多么好。”
“我的梦想马上就破灭了。”父亲进来了,坐在我床边,阴沉沉地看着我,开口就说:
“‘你只有半边脸了,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去照镜子,那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也许我认为他是说别人。我天真地问他我还要在医院住多久?出院之后可不可以随他去军队?”
“面对我的问题他似乎难以启口,但他很快就恢复了他的冷漠,粗暴地说,他早就不在军队了,他现在办了个养鸡场,他成天做牛做马地工作,就是为了养活我这该死的小家伙,他还称我为‘吸血鬼’,说我这一住院,将他多年辛苦的积蓄全搞掉了。”
“‘啊,爸爸!爸爸!’我喊道,‘您让我去鸡场里帮忙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也愿意学,我喜欢养鸡,让我和您住在一起吧!我决不再回姑姑家了,决不!’”
“我可怜巴巴地用那只独眼盯着他,我看见他沉默不语,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就像已经忘记了眼前的事似的。我害怕地抓住他的衣角。”
“‘不行’。他最后说。甩开我的手站了起来在房里踱步。”
“‘求求您了’。我哭着恳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