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列车之旅3(第4页)
“我们穿过了好几节车厢,有的车厢里人多一些,有的车厢只有三四个人,这些车厢都很脏,地上满是垃圾,散发出一股沤气。大部分人都在倚窗凝视外面的景色。”
“列车长住的房间出奇地简陋,房里只有一张窄床,没有椅子,再就是靠墙摆着十几个大南瓜。伊姝告诉我说,隔壁是一间储藏室,蔬菜堆得放不下,就放到列车长房里来了。我们进去的时候,列车长背对我们站着,后来也一直没有转过身来。他用低沉的声音向伊姝发出指示,要她将我安排在厨房干杂活,至于住,就住在隔壁的储藏室里,不过不准从他房里出进,要走另一头。他还对她说,不要让我乱跑,免得发生意外。”
“从列车长房里出来时我问伊姝,为什么列车长说话不转过身来,伊姝说是因为心里难过。我又问因为什么心里难过,她就生气了,大吼起来:‘因为你这张脸嘛!你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你看看周围这些人,有谁敢朝你看一眼!’她压低了声音又说:‘真正为你难过的却只有列车长。’‘那么您,您看了我的样子就不难受吗?’我愚顽不化地问她。‘不,不难受,因为我习惯了你的样子,我从前也和你一样,我一直到13岁才从一口井里看见自己的模样,当时我哭了整整一天一夜。你以为我是你看见的这副样子?不,这只是一副高级的假面,一位好心的商人送给我的礼物,这副东西精致得看不出破绽。我们不谈这个了吧。’”
“原来伊姝也有难言之隐,说不定她受到过比我更大的打击呢,我心里感到莫大的安慰。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管过我,而现在,多么奇怪的事发生了!这个女人像是早就在等着我到来似的,她像我的老师又像我的姐姐,她聪明过人,有奇怪的魅力,我打定主意要死心塌地地服从她。”“在厨房里,那些大师傅和小工都对我视而不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伊姝将我介绍给大家,我不断地鞠躬,可是他们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着我上面的墙壁。伊姝介绍完了之后就把我拉到一堆土豆那里,要我削土豆。我一直削到中午,没有任何人来理睬我,大家都在忙忙碌碌的。中午时分大家都去吃饭去了,没有人来叫我吃饭,我孤零零地坐在厨房里,削着削着突然眼一花栽倒在地上。我一定是饿过头了,连自己都没注意到。这时伊姝进来了,她扶起我,递给我一盒饭,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你不要到餐厅里去,’她拍了拍我的头警告我说,‘我会把你的饭送到你房里去的,来,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她拉起我就走。”
“我怎么也想不到厨房里会有这样一条暗道通到后面的储藏室,这条暗道还要绕过列车长的房间,而列车长的房间正在储藏室和厨房之间!这种结构我至今也想不通,它超出了列车的宽度。但的确就有这样一条通道,一扇小门开在厨房炉灶边上的一侧,打开那扇门,人看见的不是车厢外面,正是那条不可思议的过道。过道很窄,大约5米长,也没有灯,走到头之后伊姝一推门,我们就进了储藏室。储藏室里也没有灯,所以在黑暗中我一时弄不清房间的大小。伊姝告诉我,工人们来这里搬蔬菜都要经过我们刚才走过的过道,这样就不会影响列车长的休息。她又要我用手摸一摸,告诉我靠墙放的全是些木架,木架上放满了蔬菜。这时我的眼睛才慢慢适应了黑暗,我发现墙上是有窗户的,只是现在被用报纸严严实实地封死了,所以房里才这样黑,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样做是因为我。我问伊姝为什么不安电灯,伊姝说是为了我的幸福和安宁。我说我不要这样的幸福,我要一盏灯,她就说我耍小孩脾气,自以为是。我很不高兴地坐在地上,问她我的床在哪里,她说没有床,但是有一块木板,我可以睡在木板上。说着她就将我牵引到那块木板上,和我并排坐了下来。我摸着光溜溜的木板问,夜里睡在这上面不会冷吗?”
“‘啊,不要担心,’她说道,‘在我们列车上,你会越长越强壮的,这里的伙食会给你体内储蓄起足够的热量。’”
“在朦胧的储藏室里,我和她呼吸着浓烈的洋葱和芹菜味儿的空气,伊姝一下子变得十分悲伤。她说她来这车上好多好多年了,一直向往的就是这样一个藏身之地,但是列车长不给她安排,他一定有他的难处。每天夜里她都睡不安宁,因为她睡觉的地方总是被别人占用,于是她只好在这车上流浪。有时睡到半夜,突然上来一个乘客,那也许是一个十分粗鲁的家伙,她由于害怕被袭击,就整夜发着抖,大睁着双眼直到天亮。如果是她得到这样一间房子,她会高兴得跳起来呢,她实在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还要挑三拣四。我听了她的话,十分同情她,就对她说,她愿不愿和我一起住在这间黑屋子里呢?”
“‘不行不行,’她说,‘你怎么想得出这种事。列车长让你住在这里,是因为你只有半边脸,只有半边脸的人来这车上之前肯定做过不好的事,所以他要让你住在这黑屋子里好好反省。’”
“‘那么您呢?您从来没做过坏事吗?’我问。”
“‘我?我的生活要艰难得多,却没有这样一间房子给我,有时候,我觉得我要发疯了。那常常发生在半夜,我被一群粗野的男人赶来赶去,无处藏身。最可怕的是他们还威胁要把我的脸皮揭下来。我实在是困得要死,有时站在那里就入睡了,每当这时就有一个人将我推醒,一只脏手伸向我的脸,我惊叫着逃跑,他们则在一旁哈哈大笑。我走到车门那里,想跳下去一死了之,但我又犹豫起来,我看见了列车长的眼睛,那么悲伤,我知道这个男人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更知道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于是打消了死的念头。’”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啊,春去秋来,我在那小房间里度过了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啊!白天里我在厨房里工作,吃饭就由伊姝送到储藏室来,我和她成了亲密的姐妹。难道我就没有想到过到外面去走一走吗?我当然想过,无数次地渴望过,后来列车长为了满足我的要求,就派我去给一个旅客上菜,结果就发生了我以前告诉过你的那一幕。那些人的尖叫明白无误地打消了我心底的最后一线希望。说到厨房里的这些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师傅到小工,从来没有任何人仔细看过我一眼。我想您恐怕没有像我这样深地体会过‘视而不见’这个词语的含义,而我就真的每天被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当中有一个小姑娘,也是和我干一样的杂活,她也和我一样工作认真,我知道这种人肯定从前也吃过很多苦头。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了,想和她谈谈心,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麻木,不管我提出什么问题,她总是用一句话来回答我:‘您不觉得工作就是最大的快乐吗?我们可要好好干活呀。’她总是干得汗流浃背,像吃了兴奋剂似的,而对于身旁发生的事,她一概毫无感觉。有一天她受到了另一名小工,一个小伙子的袭击,那人是她的同乡,他不仅伤害了她,还搜走了她身上所有的零用钱。这件事的经过我都看在眼里,我想安慰安慰她,没想到她一点痛苦的样子都没有,抚平了衣服上的皱纹,若无其事地干活去了。当我一个人在黑屋子里时,我倒希望那粗野的小伙子袭击的是我,事实却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在厨房里我必须自己找事做,看见哪里需要人就去哪里,我必须时刻警觉,有高度灵敏的反应。从来没有任何人分配过我的工作,也没有人向我提过工作上的要求,在这里一切都要凭感觉行事,有时我也想过偷懒,而且想得很厉害,于是有一天,我借口上厕所溜到了储藏室,我小小地睡了一觉。我回到厨房时人们已炸开了锅似的喧闹起来,老厨师正在用最下流的、连寡妇听了也要脸红的粗话骂人,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七嘴八舌地议论。我一出现人们就不作声了,只有老厨师还在骂,骂得脸红脖子粗。我从他骂人的话里分析出,被他所骂的人一定是一名风流**,专门勾引男人的贱货,我出于好奇就推了推旁边的小伙子,问他老厨师究竟骂谁。没想到小伙子鄙夷地打开我的手,吼道:‘你这只蠢猪!你去死吧!’我这才明白了老厨师原来是骂我,但是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方式来骂我呢?我还是一个孩子,根本不懂男女间的风情啊。我羞得无地自容,真是想马上跑掉,可是门口守着那名袭击过小姑娘的粗野家伙。现在所有的人都第一次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了。我只有硬着头皮站在那里,任凭老厨师用最下流的话挖苦我。我看见面前有张小凳,就想去坐,然而一双敏捷的手马上将凳子搬走了,搬凳子的是小姑娘,她趾高气扬地走到门口,将凳子送给袭击她的那家伙去坐,而那家伙连看也不看一眼就踢开了凳子。老厨师一直骂得声嘶力竭才收口,整个期间,我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一样难堪。当然后来,我才知道被剥光了衣服并不是一件难堪的事,那是过了好久之后才知道的,而当时,我难受得整整一天没有吃饭。”
“也许您以为列车长从此会要时常来找我,以消除他自己的寂寞了吧?后来发生的事正好相反,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来找过我。每天夜里他仍然在他的房里打蚊子,直至深夜,隔着墙,我听得清清楚楚。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对着那道将我们隔开的门高声叫喊:‘列车长啊,您把门打开吧!为什么您要这样折磨自己呢?您不是拥有这样一列神秘列车吗?我来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列车日夜不停地在辽阔的疆土上奔跑,从来也不曾停下来过,我们这些车上的人全都属于您,听您的话,您为什么还要独自苦恼呢?啊,列车长,列车长,您把门打开吧!也许我对于您是一个安慰呢!’列车长就像没听见似的照旧打他的蚊子,看来我的话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我虽然不曾走出厨房,也觉察到这车上的人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多起来了。我刚到车上那一年,餐厅里冷冷清清,厨房里的工作也轻松得多。可是后来那些年来餐厅吃饭的人慢慢地增加了,这只要注意一下厨房里的情况就知道了。我自己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正如伊姝预料的那样,列车上的伙食使我迅速地长胖了,我的身材变得特别高大,我大概成了一个畸形的大胖子。我在厨房里对别人变得碍手碍脚,于是我只好将大部分的杂活拿到储藏室去做。后来那件事就发生了。连接厨房和储藏室的过道在那一年里对我来说变得分外狭窄,每次我到储藏室去都要用力挤,短短的五米长的过道要挤十多分钟,肩膀和臀部的皮肤都被擦破了,所以每一次从那里过都是一次酷刑,把我搞得痛苦不堪,而我又还在继续长胖。于是我想,是谁设计了这样一条奇怪的过道呢?是列车长吗?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那天中午伊姝送来的饭比平时多一点,我吃完后将碗筷拿到厨房里去洗,结果就被卡在过道里了。我在黑暗中哀号着,从前被卡在狗屋门口的那种感觉又鲜明地回到我的脑海。我越用力挣,被卡得越紧,就像被一把老虎钳夹住了一样。血从臀部撑破的伤口往下流,裙子全弄湿了。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人来救我,我的力气都被耗尽了,喉咙也嘶哑了,我觉得我要死了。‘死’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我立刻感到力气倍增,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削土豆的小刀,咬着牙将臀部的肉连带着裙子切掉一块,立刻就把自己解脱出来了。当时血流得像小河一样,是闻讯赶来的伊姝帮我包扎的,她还将我切掉的那块肉举起来让我仔细看。再往后就是长达十多天的高烧,到我恢复时,才得知那条过道已经取消了,从此我可以直接从列车长的房里出进了。这一决定使我高兴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我的希望马上又破灭了。自从我从列车长房里出进,我们之间的门打开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列车长晚上打蚊子了。每天晚上他仍闩上那张门,我将耳朵贴到门上去听,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有时我想也许他在看书?那样的话应该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啊。总之他完全变了,再也不发出那种叹息了。而白天里,他对我就同别人对我是一样:‘视而不见’。有一次,我试图和他讲话,我刚一开口,他忽然冲我大喊大叫,命令我马上滚蛋,因为他看见我的样子就恶心发抖。那天夜里我哭了很久,后来伊姝来了。很奇怪,她是从列车长的房里过来的,我听见她从他手中接过钥匙,就开了中间这道门过来了。”
“‘可是列车长这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占有了我,过后却又仿佛不认识我,我真受不了。’”
“听了我的话,伊姝长久没有作声,就像是在想什么问题似的。由于那道门没有关严,灯光就从隔壁透了过来,弄得我也想入非非起来。列车长一定是躺在**,他在听我们讲话吗?他现在是否还为苦恼所折磨呢?他知不知道我们对他的渴望呢?”
“‘列车长,’伊姝突然讲话了,‘他还是一个孩子呢!’”
“‘真的吗?’我吃了一惊。”
“‘是真的,而且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说他是一个孩子,并不是说他会听任何人的话。相反,他至高无上,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了什么之后马上忘记。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这使得我们每次同他交往都有种猎奇的感觉。刚才你说到他占有你的事,你总记着这件事,这种态度是完全不适合的。我也被他占有,这车上所有的女人都被他占有,要是大家都惦记着这档事,都想向他索取回报,他还怎么活下去?不瞒你说,刚才在他房里,我就被他占有了一次,就在他那张肮脏的小**。我到餐车里来拿一只碗,看见他房里有灯光,我经不住**就溜进来了。我们弄出那么大的响声,你一定听到了吧?’”
“‘当时我正在哭,什么都没听到。’”
“是啊,你正在哭,我倒忘了,”列车长对我说:“隔壁那丑八怪哭得我心烦,你让她闭嘴吧。”我这就过来了。我发誓他就是那样说的,他一贯用这种口气说话,你知道他称我为什么?你想也想不出来,他称我为“蛆”,他这么称呼我,我不但不生气,还很自豪呢!你知道列车长现在干什么吗?你猜不出的,我告诉你吧,他在痛苦,每次他和我做了那件事之后,他就特别痛苦,然后他就要骂很多人。现在你懂得“蛆”这个称呼的来历了吧。你一定要习惯他的作风,不要自作多情。上次你被夹在过道里就是自作多情的结果,你以为伤害了自己,列车长就会来注意你了,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现在你又不满意,把列车长搞得心烦,你总用你没上车之前的标准来衡量人和事,这一点好处都没有。你设想一下吧,自从我们踏上这列车以来,它一直在日夜飞驰,从不在某个站上久停,这就是说,这列车割断了我们与外面的联系,所以一切都要从头学习。我最近开始从事缝纫工作了,这件工作使我对自己增强了信心。’
“她说完这番话就让我看她的针线包。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针线包,伊姝将它随身带着,她手里还拿了一件衬衫,当着我的面就缝了起来。她对缝纫的确是很入迷,她的手指头灵活得不得了,简直是飞针走线。见我在旁边看,她更起劲了,就像在炫耀她的技艺。这时隔壁那束灯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鹰钩鼻子使她的脸显得很凶狠。我记起这张脸是一张假脸,不由得又一次很好奇,想要知道假脸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我央求她给我讲讲她过去,起先她沉默不语,后来经不住我反复磨嘴皮,她就讲了。那种叙述实在是奇怪,我没法给你在这里复述。她讲的全是一些片断,发生在久远的记忆里的事似乎全都是捉摸不定的,很难找出意义来的。我的大致印象就是她在幼年时候是一只候鸟,总在两个点之间来回往返,而悬空的痛苦始终没有解决,这似乎成了她的心病。她说她讨厌脱离地面的幻想生活,她那时就想过,宁愿找一个很深的黑洞来藏身,将自己的脸紧紧地贴着洞壁。‘有一天,我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又走,走了又走,把故乡的小镇完全甩在身后了。天色渐渐暗下来,一望无际的树林在风中发出恐怖的呼啸声。暮霭中有一位老农肩着锄头迎面而来,他停在我面前,用手向我指点着前方,他是一个哑巴。我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去,看见了树林旁边的铁路。’伊姝说到这里眼里噙着泪水。”
“‘您是怎样对列车长消除了芥蒂的呢?’我问她。”
“‘啊,这件事我不能对你说,你将来一定会体会到的。或许你早就体会到了。我觉得你非常体谅列车长,对不对?’”
“我就说了他夜里打蚊子的事,我说:‘列车长的生活这么苦,是因为他谁都不相信,谁都不要,对吧?’”
“伊姝像没有听见似的。她坐在那里,苍白的脸上露出松弛、冷淡。那究竟是不是一张假脸?像这种有表情的假脸是怎么回事啊?瞧,她的脸变得多么衰老了啊!还不只是衰老,简直是腐败,鹰钩鼻子歪向一边,嘴巴皱缩成一个深洞,眼睛也失去了光芒,为重重的皱纹所遮盖。”
“我害怕起来,我感到自己说了大逆不道的话,收也收不回来了。我怎么敢对列车长这么不恭敬呢?我,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竟敢说起冒犯列车长的话来!如果他当初不让我上车呢?”
“‘啊,千万别!我在胡说八道!’我摇着伊姝的肩头喊道。好久好久,那张脸上的皮才开始蠕动,从那很深的褶皱里头,弹力慢慢恢复,嘴唇的轮廓重新显现,垂下的眼皮慢慢扬起,但那玻璃球一样的眼珠仍然令人寒心……”
“我说到哪里了?啊,该死,我记不起我要说的了。听!仔细听!汽笛声!难道不是吗?它朝我们开过来了,就离得不远……听啊!您不要打瞌睡,打起精神来!还来得及,只要您站起来和我走,有那么一天,您将真正取代他。”
1998年5月23日于长沙英才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