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经历2(第2页)
“当你和别人谈起我时,少发些议论,讲出事实就可以了。你那种议论实在太幼稚了,关于我,你又知道些什么呢?”
舅舅的这几句话说得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却拍拍裤子出门了。
那一天我遇见了丁大,丁大打量着我说:
“你这么郁郁不乐的,我心里真同情你啊。我就想不通,那老家伙,你来这里和他学手艺,他不教你也罢了,怎么还要天天和你过不去?既然这样,还不如放你回家去,可他又留你住在他家。他这个人,真是阴险啊。这样会整人的家伙我还没见过呢。”
他这样一说,我当然本性难改地又加入了他的诽谤,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个舅舅抨击得体无完肤,两个人都觉得很痛快。丁大一高兴就请我在路边的小摊上吃了一碗凉粉,分手时恋恋不舍。回家的路上我才记起早上起床时的打算,于是又羞愧得无地自容,只好用拳头猛击自己的前额。
我说了这么多自己都厌烦了,就此打住吧。
老于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因为我至今仍没有打定主意改变目前这种单调的生活方式。老刘所说的在山坡上听见人的说话声的事,我也听到过,只是我已经不想穷根究底了。为什么呢,就因为犹豫不决。我这个人,犹犹豫豫了一辈子啊。从小山旁那棵杨树下与你们分手到现在,这种状况一点也没有什么改善,反而更厉害了。
打个比方说吧,一天早上我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我来得早了一点,这时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于是我站住了。门里面正是那两个溜须拍马的家伙在说我的坏话。其中一个说到我在机关里简直是个白吃饭的废物,每天来上班都只是做做样子,见工作就躲,见担子就推,可是还要拿一份工资。另外一个就附和,说情况正是这样,上司也早就知道了这个情况,因为我在机关里工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司最近正在商量一种办法,如何悄悄地将我从这个部门清理出去,安排到一个比较次要的部门。那第一个人又说,我在某年某月某日,另一位同事在场的情况下,曾经大发牢骚,用极其不恭敬的口气挖苦我们的上司,将上司说成是一个脓包,一个吸血鬼,一个引人憎恶的市侩。当时他和那位同事都大为惊讶,我怎么会对人存着这么歹毒的情绪。他们俩本想向上级举报,但考虑到与我多年的同事关系而打消了这个想法。于是他们郑重地指出我的错误,希望我会有所反思。其结果是他们做了对不起上司的事。第二个人接着说,怎么能期望我这种人会有什么反省呢?又说第一个人反映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他也许该去与上司谈一谈,让上司全面地了解我的情况,以便做出适当的安排。
当他们说到这里时,我就忍不住用脚将门“嘭”的一声踢开了。
他们俩一齐从桌边站起来,与我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一点羞愧也没有,反而对我充满了谴责,似乎是说我不该来自己的办公室,尤其不该在他们谈私房话的时候冲进来,其中一个还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使我心慌意乱。也不知怎么的,我就装作找东西的样子,低下头,打开抽屉,随便摸了一件办公用具就走了。我出门时还下意识地将门带关了,我注意到那两个人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只是在那里不耐烦地等我离开。
就这样,我这个傻瓜将办公室留给那两个恶棍去聊天,而我,在外面徘徊着。我在走道里来回走了一会儿,上班的时间就到了,人们陆续走进各自的办公室。就在这时,我远远地看见上司那件灰色的风衣出现在走廊的尽头,因为他走得很快,风衣如一面旗一样展开,朝他的办公室飘来,他的办公室正在我站的地方。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幸好厕所在旁边,我连忙钻进了厕所。我在厕所里闷了好久才探出身去。糟糕,上司正站在走道里与那两个家伙谈话,他们背对着我,谈得很专注。我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老在厕所里待下去吧。于是我硬着头皮经过他们身旁往我的办公室走去。他们并没有叫住我,也许是他们的话题十分重大,顾不上注意我;也许他们已看见了我,但是觉得没必要叫我。后一种可能性更坏,因为那意味着我的噩运已经决定了。
办公室里,坐我对面桌上的卢女士已经来了,正低着头在抄一份报告。这位卢女士在机关里属于可有可无的那种角色,她的位置远不如我的重要,可是在办公室(这个办公室就我和她两人),她处处显出一种身居要职的优越感,决不允许任何人轻视她的工作。我与她的关系长期都很紧张,因为我平时总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冒犯了她,而她,也敏感地觉察到了我这种担心,于是对我生出几分鄙视来,和我说话的态度也更加趾高气扬,就好像我是她的车夫。她埋头抄报告,根本不打算和我打招呼的样子。她的举动很像已经听到了关于我的什么风声。我发了一会儿愣,正准备开始工作,忽然听见她在讲话:
“局长找了你好久,你居然躲避他老人家,这不是头脑发昏吗?局长有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向你宣布,我们都已经知道了那决定是什么,大概你也知道了。”
“我并不知道呀。”
“哼,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你不愿意睁开眼睛罢了。你这个人,始终保留着婴孩的习惯,把眼睛闭得死死的。早上的事我全都知道了。”她说到这里,傲慢地向我打了一个手势,禁止我向她提问。
在门外的走道里,局长还在与那两个人谈话,声音似乎比原先提高了很多,高声大气的,由于我的办公室门没有关,简直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提到我的名字,但谈论的似乎都是关于我的工作。至于他们谈论的口气,又与早上那两个人之间谈论的口气有不同。总的来说,那口气是模棱两可的,既不是说好,也不是说坏,连中庸的评价都不是。但他们又的确是在评价我!那语调又严肃又郑重。比如局长说到某年某月我接受了对某项资产进行评估的任务,我用多长时间做完了评估,中途又因为什么原因停顿过几次等等。我伸长了耳朵听着,以为他最后总要谈到对我的工作的看法之类的,起码总会表现出他的满意和不满。但是没有!他只是一个劲郑重而严肃地说那些细节,语气时而严厉时而缓和,而旁边那两个家伙则在不断地补充插话。当我偷听时,卢女士就停止了抄报表,饶有兴趣地看着我,这时我就觉得自己很可耻,可又不得不听,因为这是有关我命运的大事情。
听着听着,局长的语气又变化了,由严肃变为了调侃,言下之意好像是说,我做的这项工作并无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不过既然我如此勤奋、执着,他也只好偶然过问一下,用他的话说是“用眼角来照顾一下。”当然,过问也并不等于对这项工作的某种评价,只不过是他不忍心让他的下属过于劳累罢了。我觉得局长似乎在暗示我是一个愚不可及的家伙,这种暗示里又有某种欣赏的意味,可是那种欣赏又绝不是对我的欣赏,而是他本人的一种自我欣赏。这种欣赏的含义似乎是这样的:既然他将我看作了一个傻瓜,这个“傻瓜”二字的含义就决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含义了,这个傻瓜可以等同于装傻,也可以等同于超脱的心境等等。当然这都是他赋予我的行动的意义,我本人与这并无多大关系。有必要提及一下,局长谈论这些时仍没提及我的名字。
倾听局长的谈话真是累得要死而又一无所获,好在他们终于说完了,他们三个人经过我面前往局长办公室走去,局长走路时风衣又如大鸟的翅膀一样飞起来,一会儿三个人就进去了。我缩回脖子,掏出手绢来擦额头上的汗。这时对面的小卢女士就扑哧一笑。
“你这样自作多情有什么好处呢?一点好处都没有。”她说,“至于我的工作嘛,这可是另外一回事了。”说到“另外一回事”几个字,她骄傲地昂起了下巴。
现在我坐立不安了,我不断地起立又坐下,像在做操一样,惹得卢女士冷笑不止。听了局长的一番话之后,我打不定主意还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努力工作了。原先我一直认为上司对我的看法是根据我的工作的好坏来决定的,现在看起来这点很成问题。有这样两种可能性:一是我越努力工作,上司对我的印象越坏;一是不管我努不努力,上司的看法始终如一。所以局长的话差不多是给了我致命的打击。因为工作,唯有工作,才是我与上司发生关系的唯一渠道。当然局长也没有全盘否定我的工作;他不是说到“偶尔过问”“用眼角来照顾一下”,等等吗?这都是由于我的勤奋与执着,我的傻劲啊。不过说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了,而又没有说出自己原来想说的话。
什么是我要说的话呢?是关于我那随心所欲的青年时代吗?
那个时候,我和你们在那棵树下分了手,随后便进入了现在工作的这所机关。我进机关的第一天,局长就亲自和我谈了话。从他那老年人含糊的、充满暗示的语言中,我猜出我的工作在机关里是十分重要的,简直可说是举足轻重的,而这项工作的重要性又会随我的努力程度而增加。当时我就想,我的努力一定会与提升有关。我是一个很想往上爬的人,对金钱名誉都看得很重。但是局长的看法却完全不同,他暗示我说,我的工作的重要性与我的提升没什么大的关系,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以说是成反比发展的。说到这里局长还怪样地笑了两声,又补充说,我现在还很年轻,有很多事还不可能懂得,先工作起来再说吧。局长的接见轰动了整个机关,同事们纷纷来向我祝贺。因为局长接见一个新雇员,这是很非同寻常的一件事,他们大家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荣幸。那段时间,我很是飘飘然了一阵子,工作起来也特别起劲,有时甚至觉得自己是国家的栋梁。但是紧接着便是漫长的被人遗忘的日子开始了。整整十年,再也没有人来过问过我的工作,局长再也没有接见过我。我是怎样过来的呢?每天,在精疲力竭的工作之后回到我的单身汉宿舍,在沙发上坐下来,脑子里便如同电影镜头似的出现局长第一次接见我的情景,他慈祥地看着我说:“你的工作越重要,提升的可能性越小,有时差不多等于零。”我又想到我那些同事们,他们说上司一定是对我太放心了,才不来过问我所承担的重要工作,而他们自己的工作每年则要受到上级无数次检查,并且他们中很多人的工作部门远不如我的重要。虽然有了这些聊以**的方面,却并不能总是很高兴,原因是简单的:谁知道他们的态度是不是一种讥讽呢?莫非大家故意对我为机关所干出的成绩视而不见?还是局长对我个人有成见?在漫长的十年当中,我原先那种向上爬的野心渐渐被磨灭了,工作成了一种习惯。有时在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也想过找人表白一番什么的,天一亮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工作起来是很辛苦的,需要我付出全部的精力,排除一切杂念。
说了一通乏味的事,我想谈一谈我对老刘的故事的看法,不,不是什么看法,只是我也有相同的经历。我这样说,老刘一定吃惊了吧?
这件事总是发生在我下班回宿舍的路上。我的单身宿舍离机关比较远,途中要经过一条狭长的小巷子,这条巷子的两旁没有住人,全是一些仓库,高高的围墙隔出一条阴暗的小道,我每天就从这里经过。听说这里出过几次抢劫案,所以遇到天阴下雨,周围的昏暗和寂静常常使我心惊肉跳。这一天下着暴雨,我举着雨伞,在那些坑坑洼洼之间跳来跳去,样子很狼狈。这条路年久失修,有的坑里的水几乎可以没到膝盖,所以得非常小心。就在我这样跳着时,有人在我背上轻轻捏了一下,说:
“三哥,你也到这里来了啊?”
我听见了死去的妹妹的声音,几乎吓得魂飞魄丧!当然我不敢向后看,我连脚步都差不多迈不动了。妹妹在身后继续说话,说到多年前我们共有的一盒象棋,询问那象棋的下落。她说话时,那细爪子似的小手一直在我肩上轻轻捏着。似乎因为我不肯转过身来,她就赌气走了。我奔命似的奔到巷口拐弯处才停下,回过头来,只看见密密麻麻的雨点。
后来我还常常与我的妹妹相遇,总是在没人的时候,总是在那条巷子里。时间一长我倒也习惯了,有时独自一个走在巷子里,反而有点寂寞似的,心里盼着她来和我谈话,当然我从来不敢回头去看。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对话,每次都是她说几句,我听着,然后她就走了。最近的这次谈话使我很不舒服。那一天刮着北风,她的声音不是从背后,却是从前方传来。我觉得她在讲一件很重要的事,就夹着公文包飞快地朝那个方向走,我走了又走,声音还是在远方,而且越来越微弱了。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避开那条小巷子,绕道去上班呢?
老刘在山坡上听见他父亲说话,那缥缈的声音使他苦恼万分,这种情况我几天前体会到了。妹妹有好多次提到一盒象棋,那盒象棋是我们之间关系的象征,而我从来不记得它。可是我当真从来不记得那盒象棋的事吗?现在想起来也未必尽然,好像是在妹妹第三次和我说起象棋时,我脑子里的确浮出一个回忆的片断,这就是我把象棋收进一个旅行袋的画面。那么按照这个回忆的画面,象棋是实有其事了吧?这也很难确定,因为也有可能是妹妹反复地说,我就产生了幻觉。
昨天我偶然想了一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发觉这件事与我们的局长有关,我倒不是说局长与幽灵勾结,合伙来恫吓我。我是从时间上来判断这件事的。自从局长间接地表示了对我的工作的不满(或许可以这么说?),死去的妹妹就开始来找我,一次又一次地提起一盒子虚乌有的象棋。可以说局长在这件事中是一个决定性的人物,他和这件事的神秘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不是我所判断得了的,也就是说我永远没法知道。我唯一能够知道的便是雨天里妹妹的说话声,还有她所提到的象棋。但是局长决不会是一个局外人,你想,他已有将近十年对我不闻不问,最近忽然亲自光临我的办公室,还通过他的一位下属来探问我的健康情况,这种举动本身就足以使我无所适从了。我这个人,心里不可能放得下很多事,因为最近局长对我的工作采取的暧昧态度,我成天昏头昏脑的。只是到了深夜,从睡梦里醒来,那个关于象棋是否存在的悬案才从脑海深处浮了出来。这种时候,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妹妹的幽灵和局长之间有根线牵着,而局长在线的一端那遥远的河边深不可测地微笑。
老刘认为我完全不能理解他,这一点我从他的表情上已看出来了。他一定是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更深的含义,而他本人,是一个比我更纯粹的人。我心里也同意老刘的看法,他的确比我纯粹,不过这并不等于我不理解他,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几乎可以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画等号。我没有像他那样痛苦,只不过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痛苦。为什么呢,只因为局长至今没有表明他对我的态度,而我又错过了去向他询问的机会。或者可以说,我在等下一轮的机会。
当老于讲完了他的故事时其他两位才睁开了眼睛。这三个人,只有自己讲话时才有精神,其他人一说话,他们就打瞌睡,丝毫也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以说他们三个人的故事只有我一个人是热心的听众,而他们对我又似乎是不大看得起的。这时我又想起他们到我这里来的初衷,他们的种种行迹使我对这一点越发迷惑了。他们为什么要约好一起来?什么样的冲动使得他们有这次行动的?当我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懒洋洋地告诉我,他们到我家来并没有什么冲动,在这次来之前他们倒的确有过一次约会,不过是为了生意上的一件小事。在那次约会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我,于是提议来我家看看。回去之后,三人都投入了繁忙的工作,工作之余,想起这件事,三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后悔,觉得也许不该来,可是他们又不愿违约,而且他们三个彼此都没记下对方的通讯地址,又都没有电话,所以即使要违约也无法通知另外两人,而不通知一声就违约,他们都认为这种行径是十分卑鄙的。于是他们只好各自后悔不迭,唉声叹气地挨过了两个月时间,在约定的那个日子踏上了旅途。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忘记我的住址,而这个住址又是间接地通过他们当中一个人的熟人弄到的。这件事也说明他们在生活中是极其严肃的人,责任心也很强。
“你们把自己的故事都说了出来,回去后会不会后悔呢?”我提出这个尖锐的问题。
“说过了就说过了,还去想它干什么。”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
老刘若有所思地搔了搔头皮,又补充道:
“半夜里醒来睡不着时,不是还可以好玩似的想一想自己的故事吗?”
现在三个人的眼皮又睁不开了,因为**已经过去了。他们连连打着哈欠说,最好是靠着沙发打瞌睡,因为下午还要去赶火车,此刻他们都觉得自己“归心似箭”。老于一边进入梦乡一边还在含糊地嘀咕着,说他担心局长要在他休假的这两天里做出决定,将他调往一个形同虚设的部门。形同虚设的部门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应该如何来看待这件事呢?说不定会是明降暗升,“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倒希望局长快点做出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