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经历2(第1页)
平凡的经历2
我和她钻进了那张低矮的木门,一进门她就丢下我,拥着舅妈到厨房里去了。一会儿厨房里就传来两个女人高兴的尖叫声。我站在外面这间大一点的房间里。这间房是餐厅,中间一张桌子,一个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灯泡上满是灰尘;右边还开着一个大床铺,舅舅的女儿们夜里就睡在这里,**乱扔着女孩们用的东西。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了,舅舅的四个小孩——两男两女——也从街上玩耍回来了,四个人的脸上都是脏兮兮的,手里拿着一些枯树枝。他们一进屋就用那些树枝在桌上椅子上抽打起来,两个女孩还假装没注意到我在屋里,在我腿上抽了几下,痛得我弯下了腰。我知道他们心里一点也不欢迎我,只想要我马上就滚蛋,再也不上他们家来,因为我在屋里占去了他们的空间,弄得他们不自在。我想起舅舅的信,他在信上说他的孩子们对我朝思暮想,盼望我马上来家里和他们玩捉迷藏,打扑克牌什么的,不由得笑得嘴一歪,因为脚上又挨了一棍子。我站起来,用双手护住头部,打算躲到我睡的房间里去。我刚进房间,一个大黑影就挡住了我的视线,原来是舅舅坐在屋里,因为没开灯,我竟没发现他。他坐在床沿,显得分外苍老,分外无力,上半身倚在床架上。他掏出香烟盒,放在胸前摆弄了半天,才慢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根烟,然后握着拳头冲外面房间扬了几下。四个小孩马上停止了闹腾,放下树枝,一个接一个地溜到父母房间里去了。这时我听见厨房里的谈话声已经停止了,两个女人穿梭般出来又进去,将一盘盘炒好的热气腾腾的菜放在外面这间房的大方桌上面。原来她们一边聊天一边就弄出了这么多菜。那招待员和他们家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饭菜上了桌,舅妈朝后面房里吼了一声,四个小孩便跑出来了。
到了饭桌上,似乎大家都怀着很沉重的心思,只顾闷头吃饭,谁也不看谁一眼。连那四个小孩也变得瞌睡沉沉的,只机械地往嘴里扒饭,也不夹菜。也许是饭桌上的气氛过于沉闷,也许是什么别的原因,饭吃到一半,我突然听到一声啜泣,原来是招待员用双手蒙住脸在哭,她站起来,双肩耸动着,然后就推开椅子跑出门去了。她出去之后,舅舅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舅妈也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一下子就不自在起来。他们为什么都怀疑我呢?莫非我刚才对她说的那番话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吗?我正惶惑不解时,舅妈开口了:
“她也是想来和你舅舅学习做生意的。我就告诉她,那怎么行呢?因为她完全不具备这方面的条件,她太年轻了,很多方面的事情都不懂得,随便一张口就要学你舅舅的生意,那可不行,首先她得端正态度。你舅舅的生意又不是一年两年可以学得会的,他也不会同意随便就教给别人,他的本事可说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连我,天天在他身边的人,也从来不过问他这方面的事,不但不过问,有时还要装作视而不见。”舅妈说了这些话,脸上泛出满足的红晕,越来越兴奋了。“在协助你舅舅工作方面我可以称得上是楷模,我从来不用庸俗的问题去妨碍他,因为我知道自己无法弄清他所思考的事。我每天都和他谈些别的事,扯散他那过于专注的心思,使他暂时忘记自己的工作。我在这方面做得非常成功,因为有好多次你的舅舅对我说,当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工作。而我却没有忘,我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一切都不用刻意追求,于谈笑之间目的就会达到。”
舅妈自负地昂着头,饭也不记得吃了。我记起刚进门的时候她对我发的那一通牢骚,怎么也弄不清他的真面目,总之舅舅家的一切都有种古怪的逻辑。舅妈和四个小孩的衣着都十分褴褛,面容也有点营养不良,可是看她现在说话的神气,早上那股晦气和可怜状一扫而光,而且突然那么骄傲,似乎凌驾于一切人之上了。我只能木头木脑地听她说,一句话也插不上。这时候的舅舅,就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起先在一个人想心事,想着想着就打起瞌睡来,把碗筷一放,伏在桌子边睡着了。而那四个小孩,已经溜回各自的床铺上去了。虽然只有我一个听众,舅妈的情绪还是那样高昂,充满了**。
“她以为你舅舅做生意是件很容易的事,就凭她那资历也想来学这个,真要把我笑死了。刚才在厨房,她就是想从我这里探口风,打通关节,我表面上和她敷衍,装作答应她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对她鄙视到了极点!说实在的,她这算是怎么回事呢?自己跑了来,狮子张大口,这不是太滑稽了吗?就比如说你,是你舅舅亲自请来的,舅舅也没有打算将他的生意经传授给你啊。我刚才说过,那种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果你想让他手把手教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舅舅早和我说过,他什么人都不教!我这样说,倒不是要你产生气馁情绪,你还年轻,要不停地钻研,见缝插针地抓紧时间学习,只有这样才有一线希望,否则不成了行尸走肉了吗?你要想到你既然住在我家就还有一线希望,刚才那女孩什么希望都没有,还死抓住一切借口不放,我敢打赌她过一阵子还要来纠缠的。像这种傻孩子,总是对自己的能力估计过高,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我现在要你当面告诉我,你是不是对学习生意的事已经丧失信心了?”
她像法官一样瞪着我的眼睛,弄得我很紧张。
“也、也许,有那么一点吧,不过我还要努力。”我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她叹了口气,开始收拾碗筷,口里嘀咕道:
“你会走投无路的。”
她将碗筷都收到一堆,小心翼翼地生怕弄醒了舅舅。而舅舅,已经打起鼾来了。
那天夜里我在他们家睡得很不安稳,舅舅的两个儿子不断地在梦中咬牙切齿,发出威胁的声音,就仿佛心中有深仇大恨似的。每当我开了灯观察他们,他们又变得安安静静的了。就这样,我不断被他们惊醒,胆战心惊地开了灯又关,关了又开,折腾了一夜。
一大早舅舅就被人叫去了,听说是一笔大生意。他走的时候,我也想跟他走,可是被舅妈拖住了。舅妈一边用脚踢我一边说我不懂规矩。“你就和那酒店的女孩一样疯疯癫癫。”于是我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与他的同伙消失在马路对面。这时舅舅的两个儿子也起来了,衣裳不整地挤到我面前,指责我夜里开灯睡觉,浪费了他们家的电。他们争先恐后地向他们母亲告状,说我是败家子,会要弄得他们全家上街讨饭。“真没想到他的饭量会这么大啊。”他们说。那两个女孩也趁机捣乱,我还没吃完早饭她们就把我的碗收掉了。
“莫非你是嫌弃我们家?”舅妈直逼我的眼睛问道,“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莫非你舅舅看错了人?要知道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我一直相信你的舅舅目光敏锐,考虑问题周全。但是例外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被她的目光逼得浑身乱颤,我说我一点也不嫌他们家穷,能与他们生活在一起,是我求之不得的事,也是我终生的福气,别人想都想不到手的。当初我在来这里的旅途中,乘坐的车子遭到歹徒袭击,处于绝望的境地,要不是对舅舅的仰慕,早就回家去了。再说他们家只是表面上穷,实际上有的是钱,我就是喜欢他们这种风度。不像有的人,钱没赚到,到处摆阔佬架子乱吹牛,明明只赚了几千块,非说成几十万不可!
当我说到这里,舅妈就打断我问道:
“你这个家伙,你真的知道我们家的实情吗?你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的?你的话真使我吃惊!我担心我们家养了一条毒蛇呢。瞧!他什么全知道!这可不是好事!”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只不过是一种明智的判断,这是新近才产生的。因为以舅舅的优秀才能,可说是要赚多少钱全不在话下,只是他们一家对钱财不屑一顾,他们为更高尚的事业而活着,所以外面才不知道他们家实际很富裕。
“瞧,他越说越神了。‘要赚多少钱全不在话下!’‘很富裕!’‘高尚!’原来他一直在一旁揣测!打着来学生意的牌子,谁知他心里装着什么鬼!”
舅妈愤怒地收了盘子和碗筷到厨房里去。我连忙站起来帮她抹桌子,摆好椅子。为了讨好她,我又冲到厨房去洗碗,可是她把我从洗涤槽前面推开了,她似乎很不喜欢我这种过分的表现,怀疑我是另有所图。我只好站在一旁看她收拾。她故意不耐烦地将盆碗摔得乱响,好像要显示她是多么的忙碌,而我又是多么懒惰,对他们家来说纯属多余的负担。她这些举动还表明,这并不等于我就可以离开他们回家去了,如果我现在离开,只会更加证实她的怀疑。我站在厨房里的半个小时里,心里完全明白,我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同时我又模模糊糊地记起,舅妈起先说过,希望还是有的,只要不停地钻研,见缝插针……
舅妈收拾完厨房,就对我说她要外出了。
“去协助你舅舅工作。当然并不是像你那样去打扰他,而是隔得远远地观察,等待。一旦他需要就跑过去,给他一种意外的感觉。如果你想去,就紧紧跟在我后面,但是绝对不要出声,要等我示意你时你才行动。如果你不能保持沉默,最好待在家里。”
我当然不愿意待在家中受这几个顽童的捉弄,现在他们正在向我做鬼脸,扔纸团,所以我连忙紧紧跟在舅妈的后面往外走。舅妈的步子迈得极快,见路口就拐弯,很快我就被她弄得晕头晕脑,不知我自己身处何处了。这时她碰见了几个熟人,她就站在马路当中,双臂交叉,高声大气地与她们聊起天来。在他们聊天时,那些熟人都瞪着我,将我看成一个外人,甚至认为我在偷听他们讲话。我红着脸,低着头踱到一边去,与他们隔开一点儿,可他们还是时不时瞟视着我。
我在那里越来越站不下去了,因为现在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讲话,一致转过头来看着我,像在动物园里看动物似的。幸好舅妈和他们的会晤结束了,走过来喊了我一同进入路边一家皮货店。皮货店里很干净,开着空调,铺着深色地毯,收银员正在柜台上打瞌睡。舅妈一把抓了我的手臂往里走,我没想到商店里头有这么深,拐了一个弯又拐一个弯,似乎周围全是堆满货物的房间,弥漫着皮货的气味。最后我们进入一条长长的、狭窄的过道,过道的顶上有两盏昏暗的电灯泡,但是一只在入口处,一只在尽头,所以中间是黑蒙蒙的。而舅妈恰好在中间的黑暗地带站住了。在她的面前有一扇门,她将整个身子靠在那扇门上,把我也拉过去和她并排站着。
“你的舅舅就在这间房里和人谈生意,”她悄悄对我说,“我们绝不要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否则他的生意会全盘砸了。我们只要安静地等在这里,就是对他莫大的帮助。”
我听了她的话,就一声不响地待在昏暗中。刚过了一会儿,舅妈就埋怨起来,说我的呼吸声太响,弄得她心神不宁。而我这时也不耐烦了,就怀疑地问她,舅舅是否真在这间房里呢?因为完全没有一点动静说明这一点。如果他根本不在这间房里,我们也就谈不上帮助他了。舅妈听了我的发问勃然大怒,小声地、恶狠狠地咒骂起我来。她说要是早知道我是如此粗鄙的一个人,她就犯不着带我到这里来了,做这件工作需要细致和灵敏,也需要一种超然的体验,而她现在看出这些我都不具备。舅舅显然是一时昏了头,选中了我这样一个人,我搅得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了,她心里说不出的烦恼和沮丧。在往常,当她一个人站在此处时,脑海里真是浮想联翩,虽然隔着门,她总能听到里面舅舅说话的声音,她时常在生意谈判的关键时刻冲着门缝朝里面喊几句话,那几句话只有舅舅听得到,于是使他增强了信心,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而他的对手总是莫明其妙地对他做出了让步。可是今天,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场,我的呼吸又这么响,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就像傻瓜一样站在这里,完全体会不到那种灵感。
“我怎么会想起带你这么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的呢?”她懊恼不已,跺着脚放开我往外走去。出了店门,她就气冲冲地走在前面,望都不望我一眼。
我们在喧闹的菜市场边上走了不远,舅舅忽然出现了,他正被两个流氓追击,发疯地往我们这边跑,眼看他就要被追上了,他的脸已经发白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大把钞票,往后面撒去。那两个年轻人立即停止了追击,弯下腰去捡那些花花绿绿的外币。旁观的人也想捡,可是那两个人带着匕首,他们将匕首在人们眼前晃来晃去,看的人就缩回了脚步。舅舅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两个流氓捡完了钱,又点了点数,满意地放进口袋,吹着口哨离开了菜市场。我瞟了一眼旁边的舅妈,看见她已经看呆了,是的,她似乎陷入了沉思遐想之中,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对于眼前这悲剧的一幕,她脸上一点沉痛的表情都没有,她似乎远远地超脱于这一切之上了。我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发现我还在她身边,于是高傲地昂着头,挺着胸往家里走。
回到家里,看见舅舅正坐在桌边抽烟,脸上也是舅妈刚才那种冥思遐想的表情。舅妈轻轻地“嘘”了一声,示意我踮着脚走路,免得打扰了他。于是我踮着脚回到了我睡觉的地方。房间里,两个男孩正坐在他们**玩扑克牌,地上满是瓜子壳。这两个男孩见我进来了就同时抬起头,朝我翻着白眼,还往地上吐痰。我只好面红耳赤地回到我床边。前面房里“嗡嗡嗡,嗡嗡嗡”地说个不停,后来舅舅就开始拍桌打椅,高声喊叫,但并不是和舅妈吵架,而是说一些自我陶醉的话,话里充满了空泛的形容词。他说自己马上就要成为百万富翁了,因为他的才能已“炉火纯青”;在他周围有很多眼红的人,比如刚才那两个小流氓就是一例,他们想要阻挡他的成功,只不过是“螳臂挡车”;这世界上,没有他达不到的目的。舅妈在旁边听着他吹,时不时地高声嚷嚷:“别忘了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也许是舅舅不愿承认她的功劳,舅妈就气呼呼地向我的房间走来,说要拉我去给她作证。她冲了进来,吵吵闹闹地说起皮货店里的事,说她计算了时间,一共在昏暗的过道里待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正是舅舅谈判的关键时刻,因为当时那两个流氓正在压他的价,而她就隔着门弄出了一些微妙的声响,使得流氓们害怕起来,不由自主地让了步。要不是她的协助,舅舅的生意能做得那么顺利吗?可是她说了这些也等于白说,因为我听见舅舅早就把前门用力一关,出去了。舅妈本来是说给他听的,说着说着把我当成她的对象了。
“今天非把这件事澄清不可。”她气得一脸发白,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抓住我不停地摇晃。“谁起了主要作用?谁是船上的舵手?你亲眼看到我工作的,不是吗?我排除了你的干扰,自始至终一心一意地工作。如果你不去,我可能工作得更好,但是你去了,你也就成了我的见证人,你将证明一切!”
“可是舅舅,他把钱都扔掉了啊。”我喃喃自语道。
“钱?你干吗要说钱?钱不过是身外之物。再说谁会去注意这种事情啊。如果你想找人说,你尽可以去宣扬,把这件事按你的理解说成一件丑事,讲得熟人里面人人皆知。因为你本来就只配做那种事。”她狠狠地损了我几句还不解气。“这些我都不干涉你,我关心的是你将如何证实我所做的工作,因为你总是不能正确地理解我的意图。你这个家伙,倒是很会信口开河,舅舅就是凭这点选中了你的吧。”
我就向她保证,说我一定要很好地证实她的工作。虽然我并不完全理解舅舅和她所做的事,但我成了这样一个见证人,所以特别高兴,我的志向正是要成为这种人。可是接下去舅妈又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工作是告密,我就不高兴了。我一点也不想做告密者,舅舅这样安排我的身份,实在是让我想不通。因为一提起告密,我立刻想到那些钻来钻去的家伙,平时不动声色,一不留神就置人于死地。
“你舅舅的安排一般不会错。”舅妈微笑着说,“习惯了就好了。”
事情后来的发展嘛,可能你们已经预料到了,也可能没有。总之,我充当了告密者这个角色,我干得很好。我把舅舅的所作所为透露给酒店的女招待小围,也透露给门口的锁匠丁大,还透露给那两个小流氓,以及许多其他对舅舅感兴趣的人。后来我了解到这种人并不很少。我描述舅舅的行为时总是不惜用最挖苦的字眼,就好像他与我势不两立似的。话说回来,我并不是喜欢告密,相反,我时刻都想避免落入舅舅的圈套。可是我这个人有个致命的弱点:喜欢抱怨。舅舅正是抓住了我这个弱点。每当我开始与人接触时,我就开始了抱怨。而那些人,每次都极力挑唆,想激起我对舅舅的不满,结果是每次我都糊里糊涂地上了钩,将我在他们家中所受到的不公平待遇一股脑都倾倒出来,在倾诉时就免不了要透露很多细节,而这些细节正是他们所需要的。随着他们的表情喜形于色,我才恍然大悟,可是已经迟了,说过的话想要收也收不回来了,我又一次背叛了舅舅一家人,充当了我最想避免充当的那种角色。舅舅明知我在败坏他们一家人的名声,(我想他是知道的)心里一点也不生气,还鼓励我多交朋友,敞开思想和人交流。要是我有几天因为厌倦闲在家里不和人来往,他就担心起来,时不时来询问,说某某人在问起我的近况呢,某某人约我去公园谈心呢,等等。有时我火冒三丈,就顶他说:“见鬼!您怎么这么急于要我来宣传您啊!”
他听了我的话还是一点都不生气,只是叹口气,仿佛无奈的样子说:“我这种工作就是需要人来宣传嘛。别人我都信不过,于是选择了你,再说你也是自愿选择了我啊。莫非你在我家里过得不愉快?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跑了来?”
我还能怎样呢?当然,我在舅舅家中待下去了。但是我想,我迟早要摆脱他们一家人的,我看见他们就别扭。这一家人,住在这种贫民窟里,父母神经兮兮,儿女疯疯癫癫,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每天早上睁开眼,这个想法就很清晰地浮了出来。这时舅妈正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地做早饭,她总是包揽一切家务,不让我干活。闻着厨房里飘过来的油烟味,我又想到我对舅舅的那些损害。我在他们家白吃,成天晃来晃去,和人聊天,还干着破坏他们家庭的勾当。他们家的几个小孩对我仇恨得要死,昨天我又没吃饱,因为那两个女孩不等我添饭就收走我的碗。怎样离开呢?即使要离开,也得首先为舅舅恢复名誉,将他的慷慨大方,他对工作与理想的执着,他的深刻的洞察力昭示于众人,而将所有那些鸡毛蒜皮小缺点一一掩盖,这样才能心安理得。我这样想好了之后,就觉得自己思想纯洁了,于是起床。可是在我把脚伸进鞋子时我感到有些不妙,是他家小儿子搞的恶作剧,一股尿臊味直冲鼻子而来。我压抑了自己的恶心,努力调整好了情绪。在饭桌上,我认为自己确实应该对这一家人生出几分温情,所以始终在和气地微笑。我还没吃完饭,舅舅就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