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经历1(第1页)
平凡的经历1
一个人生活中总有些这样那样的难以解释的事发生,这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一般人也不会去多想它的。前不久我的生活里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这件事谈不上意外,可也并不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三个多年前的老朋友最近不约而同地来我家看望我了。我从未曾想到过他们会来看我,尤其是一起来。不过这三个人从前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们四个人年轻时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差不多可以说是情同手足。多年前除了老刘还留在原地之外,我们其余三个都各奔东西,为一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所驱使,稀里糊涂地过了这么多年。由于有以前的这样一种关系,他们来看望我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见到他们,我才突然记起,我这些年来竟然连一次也没有想过同他们在一起时的那些往事,于是不由得惭愧起来。
他们不是一起来的,而是有先有后,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三个人就到齐了。见面之后,大家都相互惊叹说对方“老了”。然后是感慨一阵,拍拍对方的肩头。等所有的人全感叹完了,似乎没什么可感叹的了,大家就坐到沙发上去聊些各自的近况。似乎是,他们分手之后的个人生活都很顺利,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和挫折。他们轻描淡写,口气还有点厌倦,说到自己生活中的成功便用些空洞的大话来概括。这是那种常规的、毫无意义的闲聊。
如果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们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与他们口中说的话完全不相符合,他们的表情都有些异样。我暗暗观察了好久之后将它们综合概括为:冷静中暗藏着焦虑,夸张的背后是无动于衷。由此我便联想到他们来看望我的动机,以及那些背后的策划。
很显然,他们是约好了到我家来的,可又为什么要装作是无意中撞到一起来的呢?他们的家都在外地,我和他们已多年失去联系了,失去联系的原因嘛,主要在我。因为我这个人一贯意志薄弱,时常陷入情绪的低谷,所以很难将对任何人的友谊维持下去,更不要说外地的朋友了。首先,拿笔写信就是件很不舒服的事,何况还得买邮票、寄信,这些郑重其事的工作于我的性情很不相宜。和别人相比,我的生活真是散漫得不成样子。很可能,他们三个人聚集到一起之后就谈起了我,我的冷淡激起了他们的公愤,所以他们来我家讨伐了。说心里话,偶尔,在那种寂静的夜半时分,我也想到过他们。在那种幼稚的幻想中,每次都是我长途跋涉去拜访他们,见面后又无端地激动,甚至痛哭流涕。所以在白天里,我是很讨厌那种幻想的。
那天他们在我家待得很晚,东拉西扯说些家常。因为他们待得晚,我就提议他们住下;又因为他们说第二天还要接着聊,聊很重要的事,我就更不好意思叫他们去住旅馆了。我和我妻子强打起精神,将他们安排在我家的主卧房睡下,我们自己则只好在客厅里开铺,为了这个,女儿又嘟嘟囔囔地大不高兴。
第二天他们起得很晚,也许是充分的休息恢复了他们的精神,三个人都显得气色很好。他们不动声色地吃完了我妻子为他们做的早餐,然后就靠到沙发上去,翻阅起近期的报纸来。房子里只听见报纸翻动的沙沙声,谁也不说话。我和妻子收拾好桌子,又在客厅里走了几个来回之后,他们还在看报。似乎他们要说的昨天全说完了,现在只剩下休息消闲这一件事了。
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要告诉我一些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的话使得他们三个人同时一愣,放下了手中的报纸,用谴责的表情看着我,那种样子像是在反问我:“我们说过要告诉你重要的事吗?我们怎么一点都记不起了呢?还是你在没话找话说呢?”
三个人像这种样子看了我一会,弄得我很窘之后,他们当中的老刘开口了:“句了(我)这个人是很执着的,从不放过任何事。可能我们昨天说了一句玩笑话,他就记在心里了,念念不忘,以前他一贯是这样,在他面前不可以乱说话的。可是既然我们说也说过了,只好对他来讲点什么。讲什么呢?就从我开始,讲点各自的经历吧,这也可以算得是重要的事,对吗?因为我们一别这许多年,我们生活中发生的那些事对朋友来说当然是重要的。”
“是啊,是啊。”老蒋和老于连连点头。
“啊,我非说不可了吗?似乎是这样。当然也可以不说,没关系,我还是说吧,说了也可以忘记的。”老刘在沙发上向后仰去,开始闭上双目沉思。
老刘的故事
我们四个从小山旁的那棵杨树下分手到现在,已经十年过去了,对不对?这十年里头,我都干了些什么呢?我坐在这个沙发上,竭力想让我这些年头的经历在脑海里头浮现出来,但是脑海已经不是脑海,而是一桶漆,我这样说话一定使句了不高兴了,可实情就是如此。有什么具体的事情或故事吗?没有,真是一点都没有。
十多年以前,我们在一起生活时,我老刘曾经以思维敏锐著称。我的分析能力使得敌人闻风丧胆,使得朋友为之骄傲。可是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请大家耐心地等待,我一定会从记忆的大漆桶里打捞出一点什么来的。喂,句了,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发黄啊?黄中带绿,也许是肝病困扰着你吧?你这个人,十分懒惰,吃饭又吃得多,吃饱了就整天在沙发上躺着,这样就加重了肝脏的负担。啊,我想起来了!我要给你们讲的是这样一件事,这件事看起来毫无意义,可我就如同心里有鬼似的,终于要对你们讲出来了。我刚才自告奋勇要第一个给大家讲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可是我脑子里并没有现成的题材呀,所有的具体的事全忘记了,我总是这样的。可是突然,这件事被我打捞出来了。
你们也许还记得,我曾经在山坡上种了一块蓖麻,还有一块向日葵,我的老父亲常常和我一块去那山坡上松土施肥。南方的太阳很厉害,晒得人身上要起痱子,我们两个人都干得很认真,很投入。干完活,父亲就肩着锄头下山。这时我则躺在一棵松树下歇凉,呼吸新鲜空气。回家的路要穿过一片茂密的小树林,父亲衰老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进入那片小枞树林,很快隐没了。可是过了好久,从那枞树林的上空传来他喑哑的声音:
“光儿,你在那种地方听鸟语吗?”
隔了这么远,那声音出乎意料的清晰。我霍地一下跳起来,将双手做成喇叭状,朝着父亲离去的方向高喊起来:
“喂……”
可是奇怪得很,我的声音像被一股风阻断了似的,根本传不到远方,而且音量细小,飘移不定。
我继续喊下去,声音越来越小,差不多没有了。我怀疑是我的幻觉,试了又试,却还是那样。
好多天之后,我还在想,为什么父亲的声音那么清晰,传播得那么远,而我的声音却这么小,甚至于没有呢?当然生活中的这种小事算不了什么,当每天繁忙的工作和劳动牵着我们的鼻子向前走的时候,这种事就可以抛之脑后。可是现在,我们丢开了日常事务到老朋友这里来度假,自然而然地,这件事就从记忆的大漆桶里浮了上来。
我的声音的事让我苦恼了好久。有时候,我坐在走廊上,看见父亲在院子里侍弄蔬菜。他聚精会神,一板一眼地锄着地,可是他的动作处处透出衰老的气息,棺木的气息。他很少抬起眼来看周围,我却知道他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是一个方位感十分强的人。我问过他关于蓖麻地里所发生的那件事,那次询问没有什么结果,他似乎没有听懂我的问题,说了些题外的话。
一个人的声音,在某种特殊情况下会消失,这算不了什么惊人的事,有的人可能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于是我对自己说:忘了这事吧。
一天我和父亲在小山坡上收割向日葵。我心里有种预感,就一直紧张地注视着父亲。父亲从容不迫地干活,箩筐很快就满了,他的眼睛看着地下,挑起那一担向日葵就走。他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进入那片小枞树林,一会儿,在我的预料中,声音又传过来了:
“你在那儿听鸟语吗?”喑哑而清晰,和上次一模一样。
“父亲!父亲!您不要捉弄我啊!”我用力喊道。事实上,我的声音消失在空气里,也就是说,我什么都没喊。
山还是那座小山,树还是那些树,我躺在树底下,竭力要想出一个对策来。目前的处境对于我就如大难临头。我躺了好久,什么对策都没想出来,只是一味地在混乱的情绪里沉沦。不知怎么,我躺在松树下的时候,特别想要找到某种比喻,将我的处境形容出来。我的处境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我仰头看着松枝如巨大的手掌一般在空中抓来抓去,听着鸟儿在树上唱歌,而我的全身是如此的绵软,必须用两只手用力支撑才可以坐起来。是的,再没有比这更真实的了,我的确陷入了某种处境!但是怎样表达这种处境呢?
我想你们大家一定不会有类似的体验。我一直在盼望有一天我能将自己的体验说出来,现在我终于盼到了。可是我真的说出来了吗?我刚才说了些什么?我有点痛苦,又有点对自己开玩笑,还有点捉弄人——你们一定会这样看我。我假装说要谈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结果胡扯一气,对你们说了一件莫须有的事。可是我还要说,那件事是真实的!我无法证实,除非你们都回到故乡,到我种向日葵和蓖麻的小山坡上去,坐在那棵树底下,看着那些枝丫如手掌一样在空中抓来抓去。也许,就是那样也还是不可能证实。
后来我暂且将那种处境称为绝境,那种绝境又永远没法明确地表达出来,你们明白吗?当然不会有人真正明白,不然我就不会到窗台上去蹲着了。我还没有告诉你们,从很久以来,我就有了蹲在窗台上的习惯。我在窗玻璃旁边点燃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对自己说,如果我长久待在窗台上,事情会不会有所改变呢?当我蹲在窗台上时,父亲就说我有点像一只鸟,不过他说这话的口气并不那么诚恳,也许他的意思是,我在扮成一只鸟,我做得过火了。他的话使我沮丧。我受了打击,就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庭院里去看父亲给蔬菜浇水。微风将父亲身上的棺木气息吹到我的鼻孔里,我定睛看着他,差点要脱口而出:“父亲,您去墓地拾蘑菇了吧?”他挥动手中的木瓢,一瓢一瓢地将粪水浇在瓜棚下。他额头上的皱纹里蓄着汗水,老眼里目光空空洞洞的,手臂的每一下动作既像木偶又像僵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