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2(第1页)
下山2
痕抬头看了看墙上笼子里那些死蝉,突然觉得自己该走了。伊姝和老板娘在一旁说悄悄话,似乎并不急着走。痕记起从前,伊姝和这个女人是根本不来往的。看来是他待在山上的这两年里,伊姝在每月一次的回家期间同她建立了亲密的关系的。伊姝嗔怪地对痕说:
“你急什么呀?好不容易下山来一次,我们姐妹在一起有话要说呢。再说她讲的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我在学习经验呢。”
她的话似乎暗示了痕的无知,痕有点自卑起来。为什么他不能像伊姝这样“学习”呢?他同村里人谈话总是不入流,一开口就是些蠢话,老觉得自己陷在陷阱里不得出来。当然谁也没有逼他同他们交往,他是自愿的。比如现在,伊姝在他身边同这女人谈话,他就是没法理解她们的那股热情。不知不觉地,他的思想又游离开去,脑子里浮出那个老问题,那个村长也没能给他解答的问题。接着他又突然听见老板娘提高了嗓门说:“村里人人都织过席子嘛。”痕想借着这个话头问她一点什么,但两个女人都不高兴地瞪他,他只得嗫嚅着住了口。有一刻痕那昏暗的大脑里似乎闪过一道光,但立刻又熄灭了,黑暗的问题仍然盘踞心头。
“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吧,他等得不耐烦了呢。”伊姝站了起来。
在山间的小路上,伊姝问痕,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要这样斤斤计较呢?村里所有的事他都不参与,任何人都打动不了他,任何人!而他却因为这些人获得了新的买卖业务,这买卖看样子还会一直做下去。收席人说得对,席子的价格不是乱订的,这话她一听心里就亮堂,就能与他们的实际生活挂钩,痕怎么就听不懂?痕不但听不懂,连她的解释都听不懂,真让她灰心。他带着这个疑问去了村长家,他看见了答案,还是一点都不理解。而在同时,他还要计较她的爹爹,其实呢,她爹爹帮过他好多忙,可他就是毫无觉察,反将他看作敌人。末了她竟说出“没有我爹爹,哪有你的今天”这种话来。痕想起昨天夜里她是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休的样子,不由得感到这个女人在两年当中的变化真不可小觑。莫非她也想让他自己被绑着双手扔在村长的厨房里?多么荒唐啊。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女人不高兴地问,面部在暮色中模模糊糊的。
“我在想,你们感到那么自信,那么不言而喻的一些事,在我这里恐怕永远弄不清了。”
“好啊,好啊,”伊姝柔和下来,“尽力去想吧。席子的价格问题,那人还会要同你谈论的。有什么办法呢?他来了又去了,村里的情况依旧,只有你一个人被蒙住眼睛,不过这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在山上漫漫的长夜里,恐怕所有的人全不在你的眼里吧。只是爹爹的意志你终究违抗不了的。”
回到庙里,痕脑海空空地坐在房里。伊姝蹲在灶台下吹火,那些柴是痕新砍的,要用松针去引燃,伊姝吹了又吹,搞得一屋子烟。痕在房里闻到烟味,过意不去地跑到灶屋里帮忙。一会儿熊熊的火就燃起来,照亮了伊姝那张弄脏了的憔悴的脸。似乎是,今天一天在山下经历的事将她弄得疲惫不堪了;又似乎是,他俩在山上这两年反常的生活将她拖累得衰老了。他怎么两年里头从来没注意过她在变老呢?一边往灶膛里送着柴火,痕一边企图设想一下妻子脑子里的那些事,然而竟是一点都想不出来。两年时间,她在他身边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烟熏得她眯着眼,她正在用力挥动锅铲。从表面看去,她身上的一切都没变,实际上呢,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总之现在她变得太有主见了。
闷头吃完饭,伊姝叹了口气,说:
“毕竟,他们不再问我们要钱了,可见欠下的债也是可以慢慢赖掉的。”
“我们根本没欠他们的债,你不要胡说八道。”痕愤怒地说。
“我不过打个比方,你激动什么呢?任何事都可以打比方嘛。”
二
下了那趟山之后痕大病了一场。他生病期间外面总是在下雨,滴滴答答下个不停。痕觉得自己这次病得莫名其妙,因为他平时是很少生病的,而那次下山也并没有给他精神上造成多大的刺激。当时他对自己看见的那些事也没有追究下去,回到庙里之后就渐渐地忘了,然而第三天他就发病了。他正在给蔬菜追肥,突然就眼前发黑,全身无力,扑倒在地。他几乎是爬回了家。整整一个星期,他什么都吃不下,不分日夜地做些关于阴间的梦。伊姝在他发病的当天就下山去请了简郎中来。简郎中说,没什么要紧的,可以治好,但一定要吃药,不吃药的话死路一条。他并没有探他的脉,说是不用看,他把来的时候背在背上的那一大篓草药留在桌子上就走了。伊姝用一个很大的蒸钵熬那些草药,熬出黑汤来,每天一轮又一轮地让痕喝下去。痕喝了那些汤之后胆子越来越小了,后来看见伊姝进来送药汤就害怕,以为是来抢钱的贼,吓出一身的大汗。伊姝只好每次进门前大喊大叫,让他安心。服了几天药就开始便血,痕对药的效力产生了怀疑,打算停药。伊姝一听说他要停药急得话都说不出来,嘴唇颤动了老半天才喊出来:“停了药会死的!”痕想,反正药也只能服一天就服完了,干脆服光,让伊姝放心吧。于是他又屙了一天血,感到自己完全没有希望了。昏昏地躺在那里,似乎突然对这件事发生的原因明白了,伊姝不是说了“爹爹的意志终究违抗不了”这样的话吗?简郎中当然是他们一伙的,很明显他们要他死。奇怪的是便血在那天夜里自动停止了,半夜里他于昏迷中醒来突然想吃荠菜,于是伊姝连忙点了个灯火到庙门口去寻,居然让她寻了一大把回来,连忙洗净,炒了一碗端进来。痕眼里射出贪婪的光,将一碗荠菜吃得干干净净,立刻精神大增。“我到底还是没有死。”他抹着嘴巴说。伊姝也很高兴,又责怪他胡思乱想,说,他怎么会死呢,不可能的,因为简郎中的诊断从来不会错。简郎中有时治不好别人的病,他就说治不好,可他一次也没有弄错过,她看了他几十年了,真的一次都没有。而且简郎中采药也很怪,总在那些悬崖峭壁上攀登,独来独往,好几次掉下去受了重伤,又自己弄些草药吃好了。要说他采的药吧,一点也不是什么珍稀草本,就是路边常见的那些草,可能他去攀登悬崖并不是为了采药,只不过是种登山的爱好。伊姝最佩服的不是他下的药,而是他的诊断。所以当他说痕“死不了”时,她心里就有底了。痕躺在那里听伊姝大吹简郎中,他感到在这场挽救生命的搏斗中,他又和伊姝贴近了。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所想所做的终归是为自己好,于是又对自己的狭隘感到惭愧。吃了不少荠菜(门口的全挖完了,伊姝又到山上挖了好些),又吃了一些自家养的鸡下的新鲜蛋,痕的体力渐渐好了起来,夜里不再做噩梦了。简郎中再也没来了,伊姝说这是他的规矩,一次就要把病看好。再说现在附近好几个村子都找他看病,他哪里忙得过来?随着病况一天天好转,痕心里头的疑团又纠缠不清了。他想,虽说自己住在山上,平时从不到村子里去,买米买油什么的都去山这边的蛙镇,自己觉得已经同村里人断绝了来往。而村里人,自从最初那几天到庙里来看了一阵热闹之后,就再也不来了。但是那些人同他想的大不一样。作为他自己,这两年已对村人的面孔淡忘了,反而对蛙镇的一些面孔熟悉起来,村人却并不因此放过他。通过这次下山他才发现,所有那些纠缠都还在继续发展,而且更为复杂了,他被缠在里面根本没法反抗。这种种看不见的关系无论是在山上也好,在山下也好,总之是一样的。更令人沮丧的是伊姝冷静地把这看作一个事实,他的行为却总是莽撞又无知。就比如老丈人吧,人已经快死了,手里还牢牢地绷紧着决定痕命运的那几根钢绳。伊姝劝他下山,不就是要他确认一下这个现实吗?伊姝以前一直糊里糊涂,在山上这两年,她独自与家人联系,很快就发展起了自己的一套思维方式,自行其是起来。也可能她从前并不是真糊涂,只是对他过分依赖了。莫非他这一次的生病也是被老丈人策划的?完全可能那草药里头也有毒,只不过死不了人罢了。痕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到庙门外头的石阶上坐下来晒太阳,又一次回忆起他同老丈人之间的斗争和纠缠。不论他怎样尽力去想,他也想不出老丈人对他的那种天生的仇恨到底从何而来。他绝不是因为他娶了他的女儿才恨他,当时可以说是他亲手将女儿送上门来的,并且他自己一点也不看重这个女儿。伊姝曾多次告诉痕,她爹爹在她结婚前将她看作家庭的包袱,动不动就骂。痕还记得刚结婚不久,有一次他在老丈人家吃饭,老丈人捋着山羊胡子,看着痕说:“他脖子上从此吊上了一个大包袱,这包袱会越来越重。”当时他还以为老丈人在开玩笑呢。确实,在席子生意旺火的那几年,伊姝是他的好帮手,老丈人一家虽令人厌恶,对他还没有像如今这么逼得紧,那时只不过要点钱罢了。到后来几年就渐渐地不像话了,而伊姝的弟弟们也在那几年里长成了凶神恶煞的汉子。痕从来没看见过收席人同老丈人联系,不知老丈人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信息,对他的买卖了若指掌,甚至到了可以决定他货物价格的程度的。收席人会不会是老丈人的一个亲戚?他买痕那些无用的草席的钱从哪里来?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只要他保持同老丈人的这种令人难受的关系,买卖就可以持续下去?他在年初来了那一趟之后,又有几个月了。痕想到这里,将寂寞的眼光投向前面的树林,树林里忽然就有了响动。痕看见那顶熟悉的、发黑的草帽,他立刻就激动得站了起来。
“今天没带钱,反正你也没席子可卖,我说得对吧?”他看了他一眼又说:“我只是路过。”
“好得很!好得很!好!”痕语无伦次地说,“买卖不成仁义在。”
他说了后面这句话又后悔了,他原是想表明自己见到他的高兴,现在这样一说,就好像他同这人从此就做不成买卖了似的,而这个人并没说不同他做买卖,他明明表示了今后还要与他做,于是痕又想纠正自己的话:
“我是想说……”
“废话少说。”他厌恶地打断痕,“我只不过来看看你的情况罢了,我想来就来。”
痕惶惑地站在他面前,完全像个受训的小学生,心跳得厉害。
“啊啊,你好啊!”伊姝在背后叫了起来,“好久都没来了呢,进去喝杯茶吧。”
收席人绕过痕,同伊姝进屋去了。痕一面恨自己反应迟钝,一面慢腾腾地跟在后面走。
伊姝像老熟人一样同收席人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房里光线很暗,收席人又总是将脸转向墙壁,所以坐在对面的痕完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奇怪的是伊姝没有同他谈买卖上的事,却谈起那位失踪的表弟来。她说表弟一表人才,穿着一身得体的黄衣服,失踪前还多次说要来拜访她,让她等得好苦。收席子的“嗯嗯”地应和着,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像你这种人,走南闯北的,什么都见过了,正应该同表弟那种人有某种联系。”伊姝的口气简直有点威胁的意味了。
收席人要走,伊姝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他气急败坏地甩开她,一步跨出门走了。
伊姝气得一脸通红。
“何苦呢,你到底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呀?”痕说。
“想得到什么?当然和你想的一样!”
痕的心情又变得阴暗了。他看出来相比之下,伊姝比他更懂得他的买卖,他自己倒老是被某些事蒙在鼓里的。因为伊姝在屋里生气,痕又往外面走,一直走到出了庙门,走到前面的一个坪里。这个坪原来是花圃,现在没有了花,野草长得半人高。痕绕着草坪走了两圈,一抬头又看见收席人站在面前,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你还没走?”痕又隐隐地激动起来。
“这同你无关,我在这里勘察地形。我想不走就不走。”他傲慢地扭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