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2(第2页)
“请不要同女人计较。”痕小心翼翼地说,“她也是好心,只不过有点自作聪明……”
“你才是自作聪明呢!”他鄙夷地走开了。
痕讨了个没趣,只好继续散他的步,他走了一圈又一圈,那人始终站在那里没动。不知为什么,这样活动了一下,痕的体力恢复了好多,额头上也微微地出了汗,顿觉身心很清爽。在散步的他还悟出了旁边这个人的意志,那就是让他自己少管闲事。看来维持被蒙在鼓里的现状才是最明智的,自己竭力要探讨的那些事终究不会有结果,这样探讨下去说不定还要出大问题呢!按这个人的意志办,他给自己的钱就拿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像以往一样过下去,也许一切都会好好的吧。然而正是这个“也许”后面藏着危险,这个人的意志还是太难搞清了,想起他从前对于席子价格的暗示,痕觉得自己陷在重围中,因为一旦同村人发生关系,种种问题都涌了出来,痕又怎能做到不管“闲事”呢?就说老丈人吧,简直时时刻刻用那种“闲事”来逼他。痕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走掉的,他在他站过的地方审视了好久,只觉得体内的欲望在一点点上升,长时间像蒙着一层什么的眼珠也发亮了。
“伊姝!伊姝!”他一进门就兴冲冲地喊,“我的病完全好了!”
伊姝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揩着手上的水,看了他一眼,酸溜溜地说:
“那当然,救命恩人来了嘛。”
“我并不理解这个人,这没什么要紧吧?”
“当然,你不可能理解他,实际上我也不可能,我不过是比你多注意到一些蛛丝马迹罢了。理解?完全谈不上。”伊姝长长地叹了口气,显出哀伤的表情,“他同我们签的那个合同,到底还作不作数呢。”
关于合同的事,近来痕考虑得比较多。有时他觉得那只是一张废纸,是收席子的一时心血**同他闹着玩的,有时又觉得再没有比这件事更严重的了,自己的整个生活不就是围着这件事转吗?那张合同始终放在他们衣箱的底下,和钱放在一起,有好几次,痕从外面进屋,看见伊姝正在对着光线照那张纸。痕知道那张纸上除了几滴红墨水的印迹和他的手印以外,什么都没有,她照也是白照。痕自从搬上山来之后,很难再集中精力织出一张完整的草席了,一来缺乏干事业的热情,二来原料也成问题,全靠伊姝每月下山一次带点草回来,带多了她背不起。他去蛙镇时也曾寻访过,但那里连稻草的影子都看不到,真是怪事。就这样,在心情好的时候他也陆陆续续地织出一些一段一段的东西,过后自己都看不上,就扔在屋角了。年初时收席人还翻看过它们,什么都没说。他也搞不清收席人在他上山前说的关于中止买卖的话是不是气话,反正他自己是消沉得多了。从后来发生的情况看来那的确是气话,他为什么要生气呢?他说是因为痕同村里人搞不好关系。但村里人都是反对痕的买卖的,他们一直在想方设法让痕的生意做不成,比如说抬高原料的价格,再比如说在好草里头夹一大堆烂草等等,发展到后来干脆要他捐款。痕是没有办法才采取逃走的策略的,收席人到底是知道这些情况还是不知道呢?他说价格受村里人的制约,但他并不因为村里人抬高原料价格而多给痕一分钱,莫非他同村人的关系越恶化,席子就越卖不起价,越没人要?他同村人彻底决裂后,这人又为什么还要来给他送钱呢?那是不是一种诱饵,引诱他回忆从前的好日子,从而再一次下山去试探?如果是的话,他的目的的确达到了。也可能是因为他下了山,又大病了一场,这个人才又来了吧。尽管他说过中止买卖的话,痕却无端地有种确信,那就是这个人同他之间的事没完,这种确信没什么道理,似乎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就像他同收席人签合同,别人看来很荒谬,可也就延续下来了。
“合同当然是有效的。”痕抬起头来说。
伊姝并不因他的话而高兴,她拖长声音“哦”了一声,又进厨房去了。
收席人来看他这件事像一针强心剂,痕的身体日日好转了。他喜欢在太阳里头到处走走,看看,听听,后来他又开始了菜园的劳作。他总是拐弯抹角地同伊姝谈起收席人的来访,而伊姝每次都不耐烦。痕下意识地感到自己在积蓄精力,他打算要干什么呢?他不知道。织出的席子仍是那副样子,一点都不好到哪里去,注意力还是集中不起来,心神涣散地织,乱七八糟地织。这种时候伊姝就在旁边说,织不织都一样,反正没人来收。于是痕就对伊姝产生了逆反心理,说:“我偏要抱希望。”伊姝愣了一愣没有说话。到了第二天她就说她要下山去看看,痕觉得奇怪,刚刚一周前才下的山,怎么又要下山?伊姝诡秘地笑了笑,说规律也是可以改变的嘛。她下山去之后,痕的精神仍然十分亢奋,他在太阳底下脑子里浮现出茶馆老板被捆住双手躺在煤槽边的样子,又由那种样子联想到他从前睡在茶馆后面的黑屋里苦苦呻吟的样子,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茶馆老板的生活方式。由此又想到自己。原先席子买卖做得好的时候,他以为他的生活方式已经固定下来了,哪里会料到后来的变故。所以目前他是完全随波逐流了,关于将来他想得很少很少。再搬下山去是绝对不可能了,他也害怕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比如蛙镇)居住,而待在山上同村里一刀两断也越来越做不到了。伊姝是在傍晚回来的,似乎感慨颇多。她的老爹仍然是奄奄一息,但顽强得很,一时半时死不了,他自己也说不能死,因为还有一件重要的工作没有完成。伊姝担心的是她妈妈,她妈妈因为陪伴垂死人的时间长了,反应越来越迟钝。比如今天她进屋时,她就有约莫两分钟还没认出自己的女儿,直到她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替她戴上毛线帽子,她才慢慢认出她来。家里的情况令她焦虑,她可是怎么才好呢?痕知道她的言下之意是今后要多下山,包括他痕,也应当同她一道下山。“爹爹是因为你的事在那里苦熬呢。”痕想到这里时不知不觉又走到花圃那边,围着草坪绕了一圈之后,心里那道防线终于崩溃了。
“我可以下山,但绝不介入你们家的任何事。”吃饭时他对伊姝说。
“那当然,那当然,你要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我也不愿意你搞得自己生病啊。”她连忙说。
痕这次下山看到的情况比第一次看到的更糟。老丈人大声呻吟着,地上扔满了沾着血迹的绷带、旧衬衣和垫子。隔一会儿他就伸手到背后捞一样东西扔出来,扔完后就叫喊,说背后已经空了,要拿垫子来给他靠。这时丈母娘就匆匆地在屋里乱翻一阵,手里拿到什么就将什么垫到他背后,痕看见丈人背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面竟然有两只旧棉鞋,可见丈母娘的脑子确实已经坏了。老丈人终于安静下来,用一只手撑着上半身,瞟着痕,说:
“你要经常去村长家。买卖上的事我会安排的。”
丈母娘呆呆地坐在痕的旁边,眼睛谁都不看,伊姝正在用一把木梳替她梳头。伊姝慈爱地看着丈母娘,就好像她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动作出奇地轻柔,口里还“哦哦”地发出抚慰的声音,那声音又不断地被她爹爹的呻吟淹没。痕想到自己生病时这个女人付出的操劳,又一次惭愧得无地自容。老丈人的眼睛始终盯着他,他虽然痛苦,却还不放弃嘲弄痕,他在呻吟的间歇中对痕说:
“你这个废物,到村长家里去吧。现在你先出去,等一会再进来,我要同伊姝说话。”
痕走到外面房里,又走到厅屋里,看见到处都乱糟糟的,简直像个疯人院。他开始来整理房间,将东西放回原位,忙来忙去的搞得满头大汗。他在通往厨房的阴暗走廊里被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定睛一看,原来是伊姝的小弟。痕想过去将他扶起来,他赖在地上不肯走,痕发现他的双手是被绑着的。
“你怎么不到村长家里去呢?”痕说,他自己也没料到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
“那地方已经挤不下了。你这个傻瓜。”他反而瞧不起痕地说。
痕撇下他,继续收拾房间。他想将翻倒在地的抽屉和衣物都放回大柜里去,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大弟。大弟一身脱得精光,站在柜子里发抖。痕轻轻地将柜门关上,隔着木板对他说:“你怎么不到村长家里去呢?”大弟就在柜子里头咒骂了几句。痕站在那里想了一想,觉得房间是很难再整理好了。他很想知道老丈人同伊姝说些什么,就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去听。他往那里一站,正好碰上伊姝出来,门一开,他差点扑了进去,闹了个大红脸。
“爹爹虚脱了,我们快走吧。他忍受不了我们。”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叫我来?这不是加速他的死亡吗?”
“这也是你心底盼望的呀!是我叫你来的吗?你要是不来,就可以不来嘛。”
走出门好一会儿,痕又问伊姝:
“他真的忍受不了我们吗?”
伊姝皱起眉头叹了口气说:
“这种事情还用得着来问吗?他一贯忍受不了你,并且连带着也忍受不了我了。最近这种情况严重起来,我心里更难受了。一难受,就忍不住要来看他。你想,他心底藏着秘密,我要是不在他身边,万一别人来了,他将他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我们两人倒一无所知,今后的生活不是更难过了吗?我情愿让他把他心里那件事带到坟墓里去。”
“可是像你这样隔几天来一次,并不能做到万无一失呀。”
“是不能,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你现在知道了,我们守在他面前他是受不了的。你知道这一点我很高兴,我们明天还来吗?”
伊姝的逻辑真怪,似乎知道了爹爹不能忍受他们,明天才要下山。痕心里非常懊恼,早知是如此一回事,当初就不该来。可不来又做不到,伊姝说得对,是他自己要来的嘛。他不想回答伊姝的问题。伊姝实际上也不要他回答。他们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伊姝都同他们打招呼,告诉他们自己明天还要下山,那些人无一例外地张大嘴巴“啊”了一声,这一来痕心里更烦躁了,也对伊姝更反感了。走着走着,伊姝忽又停下,说要去茶馆老板娘那里讨主意,于是就撇下痕自己一个人到茶馆里去了。
她一走,痕心里的好奇心又抬头,他还是想去村长家里看看,倒看老丈人搞的什么鬼。
痕加快脚步往那边赶,但后面有个人追上来,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回头一望,正是村长。村长挑着一担粪筐,满脸都是笑容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