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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2(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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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投机分子,那天趁我喝醉了酒在我家里搞鬼,以为我不知道吗?”

痕连忙解释,说自己并没有搞鬼,只不过是有件事要向他打听才去他家,当时他不在家,他的亲戚要他等一等,他就一直等到他回来,当然,他还在他家厨房看了一个人。

“看了谁?”

“茶馆老板。他被捆在那里,说要等你给他松绑。”

“你上当了,我根本没亲戚,那家伙是个流氓,他和茶馆里那废物唱双簧。他们一定说了自己内心痛苦之类的鬼话吧。你想想看,一个成天躺在茶馆后面睡大觉的废物配谈痛苦吗?我当然不让他来我家演戏,于是他就偷着来,那流氓也帮他的忙。那天我的酒醒了之后看见他们,立刻恶心得犯了病。你可不要学他们的样。你是去我家里吧?我最不喜欢别人去我家里,即使是你老丈人将你的事托付给我了,我也不喜欢你去我家里,再说他又并没托付给我。你在村里住了那么多年,应该熟悉我的脾性。话又说回来,既然你欠着村里人的债,你就总要来找我。我正是料到这一点才到路上来碰你的,今天不是碰见了吗?”

村长的一席话说得痕心里七上八下的,原先想问村长的那件事又觉得不好开口了。

“你今天带钱来没有啊?”

村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凑到痕的跟前抓住他的前襟,他挑着的那两只粪筐撞击着痕的裤腿。痕从村长的肩头望过去,看见村长的那个亲戚正匆匆地往这边赶。

“没有钱,哪里有钱呢?”痕有些心慌地说道。

“你这个懦夫!”村长鄙夷地推开他。

这时那汉子已经赶到了,汉子一走拢来二话不说就猛地一拳将痕击倒在地。

“打得好!用力打!”村长说,顺手将一只粪筐扣到痕的头上。

“这家伙又来纠缠你了吗?”汉子问。

“他是个无耻之徒。”村长嘲笑地说:“我对他不抱任何幻想。你看,他居然又下山了。那天你们走后,我的孙儿向我汇报了他的事,要我提防这个人。小孩子的眼睛总是雪亮的。”

痕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全身都沾了狗粪,样子狼狈不堪。他想骂人,可又骂不出口,想打架又觉得自己不是那汉子的对手。而村长看见他爬起来了,就用扁担戳着他的背脊骨要他赶快离开,说不然的话还要挨打。村长这样说时,汉子就得意扬扬地扬了扬拳头。因为痕的动作不够快,村长不耐烦了,就用力一戳,戳得痕往前一栽,差点栽了个跟头,一只脚滑进了旁边的水田,湿泥巴没到了膝盖。痕拔出腿来就跑,什么都顾不得了。

痕跑了好一阵,快到山下了,忽然听见伊姝在喊他。伊姝和老板娘并排坐在路边那口井的栏杆上,正在亲亲热热地交谈。伊姝看见痕满脸怒容地走过来,就对老板娘说。

“你瞧,他落到了这步田地。可能他会得到补偿的。”

老板娘就讥笑伊姝,说她脑子里的幻想太多,不切实际。一个人,哪能事事都得到补偿呢?伊姝辩解道,她不过说一说罢了,并没有真的那样想。痕见她俩还有说不完的话,就说自己要先走,伊姝扬了扬手,意思是让他少废话,走就快走,说完就扭过头去和那女人继续她们的谈话。

痕爬着山,湿漉漉的裤腿和鞋袜贴在肉上,被山风一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觉得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都是乱糟糟的,他没法在脑子里理出个头绪来。老丈人为什么支使他去村长家,村长为什么不让他去,汉子又为什么揍他,这一切都没法解释。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寻找答案呢?长久以来的经验不是早就告诉他,有些事是没有答案的吗?然而就是明白了这一点,发生的事仍然免不了要让他感到窝心。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主动下山招来的,要是待在山上不动,就什么事都没有。于是他又努力回忆自己下山的动机,他发现那动机总是模模糊糊,说不清楚的。从表面看,与收席人有关,因为收席人说过席子的价格受村里人对他的态度的影响。但他下山并不能改善同村人的关系,从而提高席子的价格啊。如果说他是想从老丈人口里套出点什么这也说不通,因为老丈人一方面要他去见村长,一方面又说要把秘密带到坟墓里去,他很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今天早上他觉得精神很好,想起昨天答应过伊姝,就顺从地跟她去了她家。他在这样做的时候确实没有多想,硬要找什么理由的话就只能归结为他精神好,想自讨苦吃,活得不耐烦了等等。那么以后还下不下山?当然不去了!哪怕伊姝说破嘴皮也不去了!

痕掏出钥匙开门时看见厅堂暗处的神龛后面有个人。痕伸着脖子往那边看的时候那人就走了出来,原来是久违了的表弟。表弟还是一身黄衣服,手里提一个黑皮包。

表弟坐在桌子的对面,总是将脸侧过去背对着痕讲话。

“收席人让我转达给你,他近期要来,让你做好准备。席子嘛,最好是有一些,当然数量并不是很重要,大致上能蒙混过去就行了。时间过去了两年,再次见到你,发现你还是那么幼稚,爱冲动,这都是由于这两年里头你缺少锻炼。”

他在说话时将那黑皮包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桌上,那都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木盒子,每个盒子都是同样的造型,用同样的木材做成。痕以为他会打开那些盒子给他看里面的东西,没想到他又一个一个地将它们全都收进皮包里,还拉上了皮包的拉链。痕对他的行为大为不解。表弟站起来要走,痕就说急什么呢,大老远的来了,等伊姝回来见过面再走吧。于是他又坐下了,很谨慎地将皮包放在膝头上,用两只手护着。痕心里在又蠢蠢欲动起来,他想,表弟的到来和他今天下山也许有某种联系。近来收席人频频向他发出信息,使他那颗早就冷漠下去的心又活跃起来了。本来痕以为买卖已经结束了,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没有变,这两年山上的生活也没有使他斩断同村人的关系。由于伊姝的缘故,他想要疏远村人也不可能。但真的是由于伊姝吗?伊姝有没有可能是在实现他本人的意愿呢?收席人要他作准备,这么说,他明天还得去村里弄些草来,家里的草已经用光了。该死!他又得下山!痕想到此处激动得一脸通红。

“收席人患有不少慢性病,最近总是行动不便,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天没起床了。他的事没个准,可能明天他就上你这儿来了,你还是早点准备的好。我真的要走了,你怎么知道伊姝今天一定回来,我上午在村里遇见她,她说要是事情办不完就不回山上了,她还说反正你明天也要下山,她一来一去太麻烦,干脆在村里歇一夜。”表弟说着就走到了门口。

表弟走了以后好久痕还在琢磨他的话。伊姝没回来。痕只好独自去厨房做饭吃。他在烧火时心不在焉,竟然让火苗舔着了他的衣袖,吓得心跳不止。等他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外面去等伊姝,等了一气,断定她今天不会回来了。风吹着大门口那株老银杏的叶子,月光投洒在光光的泥地上,痕站在那里,分明看见自己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古怪的模式。两年前,他根本没料到今天的情况,倒是伊姝,恐怕从来就料到了,她不愧是那老奸巨猾的家伙的女儿嘛。然而那老奸巨猾的家伙还是吸引着他。

小路上忽然有了脚步声,是伊姝摸黑赶回来了。

“明天还得去爹爹那里。”她喘着气说,“别人家里已经没有草了,只有他还留着一些,他说要高价卖给你,不过你不要担心,老板娘有办法帮我们把他的草骗到手。明天我们回去时,你不要老待在爹爹房里,免得他又烦躁。”

“我干脆不去算了吧。”痕说。

“那怎么行!”伊姝一瞪眼,“我们不能违抗爹爹的意志,你必须同他见面,只是时间不要太长。他今天又晕过去两次,妈妈已经被他吓得完全痴呆了。”

伊姝进了屋,痕还留在外面。他在想这种新的模式的事。也许从今以后,他的生命就得耗费在从山上到村里的旅途中,织草席只不过是他来回往返的一个借口罢了。他现在精力充沛,不下山反而烦躁不安,所以明天还是和伊姝一道去弄回那些稻草吧,只是要小心翼翼,免得自己卷进新的麻烦。村长那里也绝对不要去了,看见他就想方设法躲开。当他想着这些事的时候,风就停了,老银杏树的叶片也不再作响,月亮高高挂在空中,山林一片静谧,静得让人难以忍受。

“伊姝!伊姝!”他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心虚地高声叫唤。

1998年4月7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山花》1998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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