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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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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1

在伊姝坚持不懈的劝说之下,痕终于打定了主意去见他的老丈人。虽然已是四月里,山里的风刮起来还是冷彻骨髓,站在这山顶的家门口往下看,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雾。痕是两年之前同他的妻子搬上山来的,当时他的卖草席的营生已经维持不下去了,因为村里的人都和他作对,要他将赚到的钱捐出来,发生过好几次骚扰的事件。最可恶的是老丈人一家,也同他们一道起哄,完全不顾及他们女儿的利益,真不知他们到底图个什么。岳父家一贫如洗,还有两个娶不上媳妇的儿子住在家中,痕和伊姝在席子生意的全盛时期经常接济老人,这样他们才不至于沦为乞丐。可是这一家人,得了好处反而怨恨起痕来,背后跟人说痕拐走了他们的女儿,使得他们两老落得如此下场,还说痕在买卖上头有欺诈行为,要不怎么赚得到那么多钱?一开始痕懒得与他们计较,任凭他们说三道四,只当没听见。没想到两个老人越说越不像话,由背后说到公开说,而且根本没有要罢休的迹象,这样就对他的生意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有一次,那收购席子的人竟三四个月没来,一来就要将价格压低一半。后来他又继续往下压,低得不能再低,再低就几乎无利可图了。收席子的人还说,既然外面有种种的议论,他就不能不顾忌到,席子的价格并不是凭空产生的,和种种事件都有联系的。临走时收席人还说了一句:“众怒难犯呀。”收席人走了之后村委会的那些人就来了,挤满一屋子,茶馆老板娘也在他们当中。在闹哄哄的嘈杂声中村长提高了嗓门说话。村长说,痕的买卖已经做了好多年了,赚的钱一定不少,却从来没有向公益事业捐过款。现在大家都很穷,像痕这样显眼的买卖注定是做不长的,只要稍微有头脑一点的人都会预见到将发生的事。一个人,要在大众当中做生意,这绝不是一件孤立的事,值得细细考虑。这些年,若不是村人胸怀宽广,为他的买卖创造了很好的外部条件,他哪里会有今天!如果他本人是痕,他还不如将存下的钱都捐出来,这样倒可以图个心安理得,夜里也睡得着觉。这时岳父也不失时机地插了进来向大家宣传,说痕“简直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有了钱就六亲不认。”伊姝想过去阻止老丈人说下去,反被她父亲推倒在地,大骂她“不孝之子”“黑了良心”等等。伊姝的两个弟弟也趁机踢了她几脚。这班人闹哄哄地走掉之后,痕的脑子完全乱了,这种变故猝不及防,他一时很难理出个头绪来。伊姝和他都很害怕,不过两人经过一番讨论之后,发现他们此刻能想出的对策是不同的。伊姝主张作一点退让,交出一小部分钱,对外声称那是全部,因为别人并不清楚他们的收入,只是判断而已。

伊姝的理由是:“毕竟是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生活,只能服他们管,而且还有家里人夹在当中”。伊姝的话使痕十分愤怒,她竟这样轻易就做出让步,而且对自己那心肠歹毒的父母还如此发慈悲,对自己丈夫辛勤劳动的成果,却又毫不吝惜地要拱手送给别人,真弄不清她到底在遵循什么样的原则行事。她会不会被眼前的变故弄昏了头,神经错乱了啊?痕一时心里烦乱,就去开箱子拿钱出来。当时已是半夜,两口子锁好门,放下窗帘,将这些年赚下的纸币都拿出来堆在桌上,细细地又数了一遍。痕找出个小本子,将每年大约所需的生活费计算了一下,这些钱够他和伊姝在此地安度晚年了,即使从此不再工作也不要紧。这些钱是他唯一的心理上的保障了,哪怕是天塌了下来,也可以带了这些钱逃遁。从那天起痕就经常半夜里起来数他的那些钱。在白天里,老丈人和村长他们的威逼是越来越紧了。一天伊姝哭丧着脸回来说,她是不敢去买肉了,她往那肉摊子前面一站,屠夫就恶言恶语,还将一团猪肠子冲她扔过来,差点就扔到她的脸上,吓得她连手里提的篮子都掉在地上。这时屠夫就皮笑肉不笑地问她怎么会天天来买肉,钱从哪里来,这么多钱放在家中安不安心。伊姝一时慌张,肉也不买了,捡了篮子就跑。过了几天她还是硬着头皮去屠夫那里了,这一回屠夫倒是没有为难她,只是称给她的肉都是注了水的肉,买的时候一大团,拿回来缩成一小块,脏水直流。痕也碰到了同样的难题,那天他将米买回来倒进米缸时,忽然发现那米有些异样,俯下身细细一看,才看见米里掺了很多同样颜色的细沙子。后来就每餐饭都要淘,淘出四分之一的沙子来,恨得咬牙切齿的。收席人最后那次来是在早上,那时痕还没起床,他在外面将门擂得山响。痕觉得诧异,因为他从不在这个时候来他家。那人没有要他的席子,只是搁下一小捆钞票,说他们之间的买卖已经“两清”了。

他走了以后,痕坐在房里傻笑了好久。痕忽然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一直死守在此地,不就是为了这个收席人吗?如果没有他,没有他和自己做交易这一件事,他天天在家中等的恐怕就是另外的事了。之所以不想动挪,身处如此难堪的境地还要维持,都是为了这个人啊。自从那年他与他签下生死攸关的合同,他还从来没想过中止买卖的事呢,没想到买卖这么快就结束了,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是收席人不来了之后,他才考虑搬上山去的事情的。在那之前他已去山上看过了好几次,他知道山上那座多年废弃的庙只要稍加修缮就可以住人,旁边的那眼泉水井还十分完好,将青苔和水草弄干净就可以用。事情是偷偷进行的,但还是很快就被老丈人发现了。那一天他和伊姝在夜间将一张桌子抬上山去,他们出门不远就碰见伊姝的两个弟弟,他们正好要去守瓜田。伊姝对他们说桌子坏了,修也修不好,放在家里又碍事,只好抬出去扔掉。那两兄弟也不追问,低着头从他们身旁走过。痕很佩服妻子的机警,庆幸躲过了他们的注意。他们打着手电,满头大汗地在山上爬,爬到山顶的庙里天都快亮了。正当痕和伊姝坐下来歇口气时,外面忽然有人说话,伊姝以为是来了强盗,吓得差点晕了过去。痕也很紧张,摸到外面用手电一照,照见那两兄弟。后来两兄弟一边下山一边挥舞着拳头,说;“爹爹会要给你们个好看。”当时痕就有点怨恨,认为伊姝对她家里人太迁就了,才落到如此下场。他们回到家里老丈人已经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了,同来的还有丈母娘。痕走上前去对他们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反正他搬到山上去的决心已下,谁都挡不住。他心里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就是搬上山之后就同这个村子一刀两断,买米买油什么的都到山那边的蛙镇去买,村里人休想再找他的岔子。老丈人听了他的话之后沉吟了半晌,最后说:“好,我们也跟你一道上山。”痕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这时伊姝连忙来解围,走进里屋打开箱子数出一沓钞票给了她父亲,两老这才愤愤地站起来往家里走,还扔下话,说过几天就要到山上来拜访,又说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不靠她靠谁?那一天痕睡到下午才起来,只觉得心灰意懒,一身无力。在绝望时他甚至想过抛开伊姝一个人去山上住。在他这个年纪流浪已是不可能了,他也讨厌那种生活,他只想一个人清清静静住在一处无人的地方,他看出伊姝有时也有这种冲动,看来他和伊姝骨子里头都是彻底孤独的。可是伊姝又怎么抛得开呢?她同外界势不两立,她掌握了他内心的所有秘密,已经习惯于将他的生活当自己的生活。

反过来他也一样,离了伊姝,他的大脑就会迅速地蜕化下去,变得同白痴一样了。他现在就已经麻木得不行了,比如那回买米,他明明看见米店的人挤眉弄眼的,就是没想到他们会在米里头搞鬼,于是称好米背起就走,回来只好自认倒霉。他越来越依赖于伊姝的感觉,自己越来越呆板了。而既然要依赖于伊姝的感觉,就得忍受他们一家人的纠缠,这是肯定的。伊姝的弱点就在于,一旦遇到家庭问题,就唯唯诺诺起来,简直把痕气死。老丈人在外头散布流言,搞得他的生意做不下去这件事,她从来不过问,就好像不关她的事一样。痕这样麻木的人都觉得忍无可忍了,向她说了好几次,她总是轻描淡写地不加评价,一直拖到后来无法收拾。丈人走了之后,痕看出自己搬上山去的举动仍然只是一种权宜之计,断绝是不可能的,只要伊姝在,他和村里人的联系就断不了,而没有伊姝的生活又是不堪设想的。过了三四天,他和伊姝就公开地往山上搬迁了。自然是整个村子都惊动了,男女老少都跟着他们往山上走,就连半瘫的茶馆老板都来了,由老板娘搀扶着,挣扎着往山上爬,而他的脸色,也显出了从未有过的红润。虽然只有几件简陋的家具铺盖,他和伊姝还是搬了三天才搬完,这期间村里人就坐在他们新家的台阶上说三道四。第四天上午,累得半死的痕正打算休息一下时,村长领着几个人进来了。村长对他说,即使是离开了众人,他也是逃避不了对众人的责任和义务的,请问这山、这庙、这口井属于谁?当然属于村里。他个人愿意住到山上来,他们当然尊重他的意志,只是他与村里的关系并不因此有丝毫的变化。要到这庙里来还不容易啊,不是连茶馆的老板都爬上来了吗?这时茶馆老板就在村长对面一个劲地点头,说爬山好,爬山使人健康,他三天里爬了两趟,就像回到了青年时代,病腿也好得差不多了,以后他要经常从事这种有益的活动。他还要往下发挥,被村长一声呵斥止住了。村长用手往外面一指,说痕已经将这么多人都调动起来了,现在想要缩也缩不回去了,从此大家都会来关心他的事,请他做好准备,“不要有抵触情绪。”痕正好想到这里,伊姝在房里喊他吃饭了。

“说起来呢,爹爹也不过是要点钱。我看那收席子的并不是受他的影响才不来的,他散布的那些谣言也起不了那么大的作用,收席子的才不会为别人的谣言所动呢。你就当爹爹是和你闹着玩……”

“胡说!谁要同这样的人闹着玩?还玩得连家都丢了。你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吗?我一直遭到他的阴谋陷害,这件事是明明白白的。”痕生气地沉下脸。

痕虽然生气,可是到今天为止他也的确没有想出席子的价格同外面的流言到底有什么样的联系。看来老丈人是知道的,如果想要搞清这一点,只有去问他。他快死了,说不定会吐露真情的。俗话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老丈人得了绝症,他用不着将秘密带到坟墓里去吧。预期中这次难堪的会见使得痕的胃口全无,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收碗。他发现伊姝总在担忧地窥视他,心里就嘀咕:莫非她将他同老丈人的矛盾看作了小孩闹脾气?

他们两人进村时,村里静悄悄的,人不知都到哪里去了。老丈人半躺在旧式架子**,面目十分可怕,两年不见,他的样子苍老得几乎认不出了。他盖着一床梆硬的老棉被,背后塞了很多东西,但又没塞好,使他看起来像歪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垫子和旧衣服里头一样。他呻吟着,老是用发抖的手抓起那些垫子和衣服往背后塞。丈母娘对他的这些活动视而不见,偶尔她也帮一帮他的忙,但她往往将事情弄得更糟,不是将小垫子塞到他屁股底下去了,就是将被子弄得掉到了地上。这时老丈人就发出像狼一样的悲痛的号叫,眼泪鼻涕流得满脸全是,然后又擦到被子上头。

“你看他有多么不听话,”丈母娘对伊姝说,“有好多天了,他总和我作对。”

老丈人终于平静下来,眼里射出一股炯炯有神的光。

丈母娘高兴地拍着手说:“好啦,好啦,发作已经过去了。你们看他多么和蔼!”

“是来打探关于席子生意的秘密的吧?”老丈人忽然清晰地说话了。

“正是,正是!”痕连忙点着头往老人跟前凑。

老丈人有点嫌弃地将痕推开一点,一下子坐得笔直,说道: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呢?是因为我要死了吗?不,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你。一个人隐瞒了一生的一件事,怎么能随便说出来,要问你就去问村长好了。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不过又只有他才知道。刚才我听见你从院子那头走过来,我心里就想,这小子已经憋不住了,因为你的脚步焦躁地在地上拖。你在那上面住了有多久?算一算有两年了吧?这期间我和那收席子的家伙接触频繁,这里面当然有很多故事。这些事伊姝知道一点点,可惜她不善于传达,你从她口里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你只能去问村长。”

丈母娘看着丈夫,拉一拉痕的衣袖,赞赏地对他说:

“你看他有多么和蔼!他的思路有多么清晰!我们大家都要避免惹他生气。”

“我只能去问村长。”痕心烦意乱地重复老丈人的话。

“这小子脑筋开窍了。”老丈人做了个鬼脸。

丈母娘和伊姝这时已退到了衣橱那边的阴影里,正在热烈地说悄悄话议论什么,痕听不清她们俩的话,但是他感觉到她们并不是议论老丈人的病,而是在议论他自己,于是不由得十分愤懑。现在他很想走开去,可是老丈人正像局外人看把戏似的看着他,他又打不定主意了。最后他赌气地拖了一把椅子在老丈人床前坐下来。他刚一落座,老丈人就伸出他那僵尸一般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手又硬又冷,像一把钳子钳得痕的腕骨生病,痕就是想要甩脱一时间也不可能。他很诧异:一个要死的人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呢?

“你,靠拢一点。”丈人急切而小声地说,口中的胃气喷到痕的脸上。

他似乎很烦躁,用那只空着的手从背后抓了一只垫子扔出来,扔到了地上,并用一只脚使劲踹被子,每踹一下就将痕的手腕抓得更紧,痕痛得差点要喊出来了,脑子里出现“垂死挣扎”这几个字。他将自己的脸尽量从老丈人的脸面前撇开,因为他口里的气味让他头晕。

“那种事情,你从我这里是问不到了,因为你来晚了。呸!真该死啊!”他又从背后抽出一件旧衣服扔到地上,痕看见那衣服上有一大块血迹,还是湿的。

“你在流血!”他惊叫起来。

伊姝和丈母娘像没听见似的,还在那边说悄悄话,说个没完。

“他在流血!来人啊!”痕大吼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白费力气。”老丈人嘲弄地说:“你这个傻瓜,刚才我还说你的脑子要开窍了,到头来还是本性难移。你来晚了,我整整等了你两年,你还能从我这里问出个什么来呢?当然问不出了。”

痕一下子觉得房间里的氛围让他难以忍受。这间土砖房,窗子关得紧紧的,到处都洒了来苏水,那令人作呕的药味令痕想道:莫非丈母娘是将老丈人做死人对待?那边两个女人嘁嘁喳喳的说话声也显出古怪的意味。最难受的还是老丈人这只铁钳一样的手,痕思忖着自己的手腕已经被他弄伤了。他红着脸开口说:

“你能不能放开我的手?”

“哈,害怕了?连老人的这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吗?见鬼!”他将痕猛地一下推开。

痕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椅子都翻倒,丈母娘和伊姝像被惊起的雀子一样飞往这边来了。

“你们谈完了?谈好了吗?他等这一天整整等了两年呢。”丈母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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