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第2页)
“他终究是个白痴。”老丈人疲惫地闭上了眼,好像所有的精力都从身上流走了,那张脸又变得十分可怕。他一歪,倒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破布里头,一动都不动了。
丈母娘一边捡起地上的垫子和沾了血迹的衣服,一边埋怨痕说:
“你看,你又惹他生气了,你还是没有变聪明。我昨天还在对他说,山上清新的空气会洗清你那乱糟糟的大脑,没想到都两年了,你还是这个样,真令人失望啊。喂,我问你,你带钱来了吗?”
痕交出那一沓钞票,老女人气恨恨地一把拿了过去,仔细点了一遍,说:
“这些钱是由于我们你才赚到的,这件事你问村长就清楚了。我听说你年初还做了一笔买卖?数目大吗?”
“是这样,不过数目很小。”
“这么说你以为价格是随便订出来的了?那人不是早就说过不再到你家来了吗?为什么你还要织席子呢?”
痕被抢白得无话可说,站起身来想要离开,突然听见伊姝在旁边紧张地对他说:
“你看,这有多么可怕!”她指着从床沿流到地上的血。
“我去请医生来。”痕说着要走,却被伊姝死死抓住。
“你不要乱找人,轻举妄动害死人。我们回家去吧。”她果断地说。
他们出去时痕看见丈母娘正在房里发呆。走着走着,痕想起了要去找村长的事,就对伊姝说了,伊姝听了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要去他一个人去,她是绝对不跟他去的,还说她可以坐在茶馆老板娘的茶室里等他,她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去村长那里是他一个人的事嘛,用不着将她也牵扯进去。痕以为她是被刚才她父亲的发病搞得神经过敏了,又觉得她对她父亲的态度实在有点奇怪,丈母娘也是一样。那老家伙该不会已经死了吧?痕不知怎么现在觉得老丈人是真的掌握了他生活中的一件事,这件事的底细在他心里,他已经打算带到坟墓里去,痕现在只好去找村长打听了。
痕在村里走时,仍然没有见到一个人,看样子村里人都出去了。痕走进村长的院子,看见房门大开,一只巨大的黑狗蹲在门槛上,见他来了也不叫。村长不在家,他的八岁的孙儿蹲在地上逗瓦罐子里的蟋蟀。
“爷爷去什么地方了?”痕弯下腰拍拍小家伙的脑袋。
“爷爷去村委会研究你的问题去了,他说要把你抓起来,你杀了一个人。”他摇头晃脑地炫耀说,“这件事绝对不可以告诉你。”
痕正站在屋当中不知所措,从里屋走出来一个中年汉子,一出来就同痕打招呼,自称是村长的亲戚,也是在这里等村长的。他还抱怨说村长这人行踪诡秘,从来不怕耽误别人的时间,有时还故意躲起来。就说他吧,已经在这屋里等了三天了,他还没回来,村里也见不到他的影子。中年汉子赤着一双脚,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十分穷苦的样子。痕就问他是为什么事找村长,他回答说那种事说不出口,太丢人了,又反问痕说,他的事不也是说不出口吗?所以来这里找村长的人大都是因为心里有种难言之隐,彼此彼此。痕想,莫非这家伙已经知道他的事了?看起来又不像。痕对他说话的口气心里很不服,就不再理他,在桌旁坐下。中年汉子也若无其事地坐在他的对面。汉子很神经质,一双手不得安宁,总在将桌上的茶杯移过来移过去的,痕很讨厌他的行为,始终皱着眉头。这时村长的小孙子玩累了,跑到桌边来喝水,喝完水后,他用手指着痕响亮地对中年汉子说:
“他杀了一个人。”
“不要乱说,这种事说不得的。”中年汉子和蔼地说。
“我就要说!”男孩跺了一下脚,“杀人了!把杀人犯抓起来!”
“有什么好处呢?”汉子恳求地看着他,“打草惊蛇总是不好的啊。”
男孩朝痕裤腿上吐了一口痰,又蹲下去玩他的蟋蟀。
“你很了解我的情况吧?”痕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心里更厌恶了。
汉子还在摆弄那些杯子,垂着眼,有时又偷偷瞥一眼痕。
“我怎么会了解你的情况呢?你太多心了吧。刚才村里死了一个人,这小孩就乱嚷嚷起来。小孩嘛,总是不善于伪装的。”
痕吃了一惊,听出汉子的话一直是咄咄逼人,很像村长的口气。这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呢?从说话的口气可以看出他显然比自己有某种优越,对某些事比自己知情。他的穿着虽然褴褛,眉宇间却有一股傲气。痕不打算等村长了,因为这个人在场,痕觉得自己无法再向村长打听那件事。
“你不要走,他嘱咐过了的,一定要留住你,他马上要回来。”
“他知道我要来?”
“那当然。刚才我说等他等了三天,其实我也在等你。你一来,他就要回来了。刚才我一看见你心里就很高兴,你看,他这不是回来了吗?”
村长喝得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地闯进自己的卧室,往**一倒,两只脏鞋正好踩在枕头上。汉子连忙冲过去,下死力摇他,想把他摇醒,他还喊痕帮忙摇。接着他又将村长翻成仰面,挥起手打他的耳光,打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他一睡着就完了,等他醒来,你从他口里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呸!呸!”他连连往村长脸上吐唾沫。
好半天村长才睁开了一只血红的眼睛,向汉子讨饶道:
“放了我吧。这个人的事太复杂,要等我睡醒以后才说得清。”
说完这句话他就用力一滚,滚到床里边去了。痕埋怨说,村长要留住他,自己倒好,睡觉去了。他可不能老待在这里,因为妻子要等他回家呢。汉子闪烁其词地说,放心好了,她不会不耐烦的。于是痕又一次厌恶他的口气。痕回想自己这一次的下山,将一些点点滴滴的迹象连起来一想,心里说不出的后怕。就好像一张网终于织好了,他被赶着扑了进去似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伊姝也成了赶他的人了,她到底自觉还是不自觉呢?就在昨天夜里,伊姝说得唇干舌燥,一定要痕去见她的爹爹一次。她将她爹爹的情况描述得催人泪下,自己也呜呜地哭了起来,弄得痕烦躁不安,只好答应她的请求。其实痕之所以答应她,心底里还有个隐秘的原因,那就是收席子的人不久前突然又来了一次,将痕那些残缺不全的席子翻过来翻过去的,最后都没有要,却给了他一些钱,当时痕问他这些钱是不是席子的总价钱,他告诉痕说,这种事只有下山才能搞清楚。又说痕不下山也可以,他本人来不来收席子并不以他下不下山为准则,要是他不想去将一些事弄清,就是永远不下山也无妨。那一次以后好久,痕一直处于一种矛盾的心情里,后来时间长了才慢慢淡忘。伊姝昨天将这个问题提出来,引起了痕心中的**。似乎是,他没有理由不下山了。其实痕也很少在乎什么理由,他之所以下山,大概是出于一种无名的冲动吧。这两年住在破庙里,表面上是很平静,究竟是不是心如死灰只有自己清楚。倒是伊姝下山后的表现令他捉摸不透。在濒死的老人面前,她和丈母娘没有显出任何惊慌和悲痛,她们似乎在磋商什么事情。后来老丈人病情恶化,伊姝竟拉了他临阵逃脱,将一个垂死的人不管不顾地扔下就跑了。要说她昨夜的痛哭流涕全是在演戏吧,又不太像,而且她那么害怕来村长家。老丈人也许是真的死了,一个人孤单地死,临死前还忘不了用他的诡计来控制痕。坐在厅屋里的桌子旁,痕七七八八地想着这一些,又分析了一次自己这一次下山的冲动,觉得原因还是在于那收席人。虽然那人说他来与不来与痕下山无关,痕仍然有一种要加强与他的联系的欲望,根据以往的经验,要做到这一点就只有卷进山下的某些纠缠,那些痕已经难以习惯了的纠缠。他早就体会到了收席人虽然表面独来独往,但村里每个人对他的了解都比他痕要多,他们并不是通过交往,而是通过一种情绪的意会,来将他们自己的生活态度以他定位的。这种事说出来像天方夜谭,痕却一直有感觉。
“我要请你看一样东西。”汉子站起来往后面房里走。
痕也跟着他走,他们穿过卧房,来到厨房里。厨房很暗,只有屋顶上的两片明瓦透下来一束光。在厨房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动弹了一下。
“那是谁?”痕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