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下山1(第3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你的一个老熟人。”那人回答,原来是茶馆老板。

痕俯下身去,看见茶馆老板的双手被绑在背后,缩成一团坐在潮湿的泥巴地上,那种样子可怜巴巴。他那条瘫痪的腿因为疼痛弯曲着,口里一阵一阵地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痕蹲下来,想替他解开绳子。他立刻停止了呻吟,警惕地挪了一下身子,问:“你想干什么?”

“除了村长,谁也没有权力解开他的绳子。”汉子在后面解释说。

“如果我把他解脱了,村长会怎样呢?”痕说。

“村长倒不会把你怎么样,只不过你自己就会代替这个人蹲在这里了。”汉子嘲弄地说。

“胡说八道!”痕很生气。

“我们走吧,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对他的命运这么感兴趣,我不过是让你参观一下,满足你的好奇心罢了。这个人不需要你的关心,他知道怎样做是对的。就在这里,这个厨房里,最多的时候关过十几个人,有一个人被关了两天两夜村长都不让他吃饭,他渴得受不了了就到煤槽里喝水,一张脸在煤槽里蹭得墨黑。”

“村长为什么要关他们呢?”

“村长才不关他们呢,”汉子鄙夷地说,“是他们自己自愿来的。”

“哦?为什么?”

“因为内心痛苦呀。他们心里有你没体验过的痛苦。”

这时茶馆老板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既像是哭又像是笑,痕听了那声音一身都软了,喉咙里痒痒的,自己也恨不得要叫一声才好。汉子从旁边看着他,似乎在窃笑。茶馆老板忽然说道:

“水。”

于是汉子走到洗碗槽边,用碗从里面舀了一碗脏水,放到他嘴边,他贪婪地喝光了,喝完后还用眼睛乞求地看着汉子。

“还想要呀?没有了!”汉子说,掉转头向着痕,“这些人总是得寸进尺。”

茶馆老板委屈地低下头去,缩成一团,又开始呻吟。

“我要出去。”痕虚弱地晃了一下,被汉子伸手搀住。

“你是熟悉这个人的,”汉子兴奋地说,“多少年了,他总是躺在家中说有病,他的腿也坏了几十年了。从前你到他的茶馆去时一定看到了他的情况,你一定注意到了,那时他有多么麻木,他患的是不治之症,他真是意志顽强,同疾病斗了几十年……该死!”

他的话被打断,因为茶馆老板又叫起来了,这一回的声音里笑多于哭。痕用手捂紧耳朵向外跑,他的脑袋都要爆炸了。他跑出了村长的家,又跑了好远,那令人发疯的声音还萦绕在耳边,他一脸苍白,心里只想吐,就在路边吐了起来。

“这不是你家男人吗?”有人朝他走过来。

来的是茶馆老板娘,还有伊姝同她一道,两人很亲密的样子。她们守在痕身边看他吐,他却吐不出来了。伊姝轻轻地对茶馆老板娘说:“他竟然去了村长家。”老板娘就笑起来,反问道:“这个人并没有内心的痛苦,怎么会往那种地方钻呢?”痕站起来,恶心的感觉总算消失了,他想问老板娘怎么看得出他心里的事,老板娘没等他开口就说:

“一个人痛不痛苦,要根据他的生活来判断,像你这样的,在山上生活了这么久,不可能有了不得的痛苦。那些心里痛苦的人呀,总在村里乱走,最后总走到村长家里去了。真的,你到底去村长家里干什么呢?”她将眼珠翻上去,似乎在沉思。

痕想和她谈谈心里的疑问,但她根本听不进,一个劲地摇手,制止他说下去。“烦死了,烦死了!”她把脸转向伊姝,“去茶馆坐一坐吧。”

痕从太阳里走进阴凉的茶馆,心里一阵舒服。两年没来,茶馆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加破旧,透出凄凉的味道。墙上和柱子上到处挂着草编的小笼子,里面关着的蝉都死掉了。没有人来喝茶,却有一个老头在角落里的桌子上打瞌睡。老板娘介绍说这个老头不是本村的,是从山那边梦游游到这里来的,走了两天两夜,倒在茶馆门口,她将他扶到桌边坐下来,从早上睡到现在还没醒。

“爹爹已经活过来了,妈妈刚才来告诉我的,我吓了一跳呢。”伊姝说。

“我也吓了一跳。”痕捂住胸口说,“难怪我到村长那里什么也问不出,原来他没死。”

喝着茶,老板娘同痕聊起这两年的情况。她说自从痕上山之后,老板的魂也被牵走了,从此他再也不安安静静躺在家中养伤,而是每天拄着拐棍往那山上爬。虽然她很清楚,没有她的帮助他是爬不了多高的,可是他的行径毕竟令人揪心啊。不论刮风下雨,每天一大早他就要上路。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让人看了都害怕,伤腿肿得老大,脸上到处被挂破了,衣服被挂成了一条一条的。他老说他绝对忘不了他第一次上山时的那种美妙的感觉,他想要再体验一次。他已经忘记了那第一次其实是她老板娘将他挟上山去的,而误认为是自己独自努力上去的了。她提醒了他好多次他都不信,说她贬低他,抢他的功,后来她就懒得说了。本来她想,时间一长,他自然会放弃的。没想到他会走火入魔。开始还只是有点心神恍惚,到后来什么全不在他的眼里了,成天拄着拐棍往山里钻,回来不洗脸,不洗澡,一身臭得像发烂的死尸,身体当然是更坏了。使老板娘惊奇的是他虚弱到这种程度还能上山,而从前只要有一点小病他就躺在**不起来的。“不久就发生了你在村长家里看到的事。”老板娘伤感地结束了她的描述。痕记起从前老板总是躺在房里呻吟的情形,心里也有点伤感,而伊姝,更是躲在一边流起泪来。三人就在这种情绪里沉浸了好久,直到老板娘又提出那个问题:

“真的,你去村长家干什么呢?”

“老丈人叫我去的。”痕怪不好意思地说。

“我明白了,这只老狐狸,他想让你痛苦,但是你是不会痛苦的。”

“他打错了算盘。”伊姝自言自语道。

可能是他们的说话声终于使得那老头醒过来了,老头坐起身来,用炯炯的目光看着痕。痕认出他正是山那边蛙镇炸油饼的老头,痕去买米时总到他摊子上买一个油饼吃。既然他是山那边的,为什么他的神气像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呢?也可能那边和这边从来就有频繁的交往,只是痕没有观察到吧。老头向外走去。

“他去哪里?”痕问。

“当然是去村长家。”老板娘眯缝着眼说,“这些人都一样。”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呢?”

“还用得着判断呀,他们脸上的表情同我丈夫一模一样。我丈夫每月至少要去村长家里两次。你看他那副样子,简直迫不及待呢。”老板娘指着老头的背影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