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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经历1(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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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儿,你这傻瓜,你为什么不模仿我呢?”父亲嘲笑地对我说,头也没回过来。

有几只大马蜂老是绕着他的头部飞旋,有时还撞在他的白发上,他一点也不在乎,倒是我为他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你们一定认为我是在绕弯子,浪费你们的时间,这是因为我要对你们说的事情是很难表达出来的。你们当然都记得那块地,一切发生的都与那块地有关,所以我才对你们说,只有你们几个是知情者,或者说有可能知情的人。

经常有那样的早上,大雾笼罩着小山,我坐在那里,绵软的感觉在全身弥漫。我转动我的右脚,踝关节便发出“嘎嘎”的响声,在雾里的山坡上,这种声音让我惊讶不已,我将右脚旋了又旋,“嘎嘎”的声音响个不停。一会儿,我听到在那边有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那是父亲,他将那一排小树的嫩枝一根一根地折断,他聚精会神地做这项工作。我听得见“咔嚓咔嚓”的响声,可是我看不到他。在家里的时候我问过他,他说将树枝一根一根地折断就如杀戮,会于不知不觉中产生快感。当我提出来想和他一块干时,他就很不高兴,回到他的房间将门关上。过了一会他又打开门对我说,山上的雾那么浓,我找不到他的。这不,我果然找不到他,我们清早一块出发,到了山上,他就往树丛里一钻,不见了。

我为什么总是说到我父亲呢?我并不是一天到晚和他在一起,不,我根本就没有和他在一起过,只不过是我记忆中的那些事里头总有他存在。我坐在那里,耳边响着树枝被折断的声音,雾是那么浓,我的头发很快就湿了。我不敢说话,因为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我只是无聊地坐在那里,张着嘴,像是发呆,又像是惊讶。啊,很可能我要说的事根本没法表达!我在那山坡上一直坐到中午,我看见一轮红日在我眼前跳**着,雾慢慢散掉了。可是这个红红的太阳是多么乏味,多么令人无法忍受啊!看,雾没有了,小树和蓖麻全暴露出来,它们是多么可怜啊,像这样不好意思地在风中微微摇动着。太阳的光芒渐渐厉害起来,我感到周身发热,便站起身回家了。我回家也要经过那片枞树林,我想不出父亲的声音是如何穿过这些针叶在空中飘**的。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总是这同样的情景发生,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心中的怨恨却越积越多。

也许我这个人,天生性格阴沉,喜欢与周围的人和事物作对。我母亲生前常说,我将来一定会落得郁郁而死的下场。我心里有鬼,这就是我对你们讲述这一切的原因。可是我到底要向你们讲述一些什么呢?我跑到老朋友这里来,可又讲不出自己要讲的事,只不过饶了一通舌。我可不是一个善于聊天的人,而且也没有这个闲心了,那种东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究竟为了什么我要告诉你们这一切呢?你们猜得出来吗?刚才我说是因为我心里有鬼,这并没有最后真正解释我的动机。

最近我又遇到难题了,这就是雨季已经开始了。雨季一开始,我和父亲就只能坐在家里。你们也知道,我们家只有两间房,我和父亲一人一间。我也对你们说过,我并不十分关心他。天好的时候我们每天工作,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成天坐在家中无所事事,自己便无端地伤感起来。这事是由吃饭的问题引起的。我们有一个小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平时我和他都是各自做自己的饭,单独分开吃。每次我都让父亲先做,他做完了我再去做,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一天早上,外面“哗哗”地下着大雨,屋里黑蒙蒙的,我醒来时已经很晚了,一看钟,差不多九点了。我躺在**,听见父亲在厨房里做饭,将锅盆弄得当当响,不由得第一次产生了好奇心:这些年,他都吃些什么呢?我偷偷摸摸地溜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正背对我在锅里煮什么菜,我一瞅,原来那锅里煮的是蒿子秆。父亲为什么要吃这样的东西呢?蒿子秆味道苦涩,很少有人拿它当菜吃,再说他的牙齿差不多掉光了,怎么咬得动这种韧性很大的野菜呢?父亲种了很多蔬菜,他偏不吃,要去吃这种东西!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头,两只脚就仿佛被钉子钉在原地不能动了似的。父亲做完了饭,就端着他的东西回到他的房间去吃。他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开始有点惊奇,马上又镇定下来,进了他的房,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当我在厨房煮牛奶时,他打开自己的房门,伸出头来对我说:

“光儿,你在山上待那么久,有什么打算吗?”

我的手一颤,锅里的牛奶泼在了炉子上,一股焦煳的味道熏得我头发晕。等我定下神来,却看见他又关上了门。这一天我没吃早饭。

我坐在房里,雨水“哗哗”地溅在窗玻璃上,我仔细地倾听父亲那边房里的动静。整整一天我什么都没听到,老头子又一次捉弄了我。也可能他根本没有捉弄我,他连想都没有想到我,是我自己在想入非非。黄昏的时候父亲那边的房门“吱呀”一响,他上浴室里去了,一会儿自来水就“哗哗”地大响起来。我颓然倒在**。

这就是我在下雨天里遇到的大难题,你们觉得我说清楚了吗?我想这是说不清的。幸亏很快就出太阳了,一出太阳,就不用再待在潮湿的家里,而是每天一早就各自上山,他干他的,我干我的。我们彼此不交谈,连看也不看一眼。

但是山上的这些小树是多么的脆弱啊!被父亲折断的那些枝丫垂挂着,有树浆从伤口流出来。在阳光里,在风中,它们是那样羞怯,细瘦的身子震颤不休,就好像再也维持不了自身的平衡似的。即使是我头顶这棵枝叶繁茂的大松树,主干那么强壮的家伙,它也一点都不能给我以稳定的感觉。它那手指似的枝丫在空中徒劳地乱抓,这本身就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有在劳动的时候,流着汗,我才会暂时忘记这些事,一旦停下来,我就像落进了一个圈套。而父亲从小树林那边传来的声音则几乎是致命的一击。

这就是我到句了这里来的原因。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这些年,我们彼此音信隔离,你们怎么能够想得到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呢?从前我们在一起劳动的时候,情况是完全不同的。我们在干活的时候喊着号子,唱着歌,我们的声音传到山下很远的地方,我们身边的那些树欢乐地摇摆着,而太阳,总是从雾里水淋淋地升上来!这个水淋淋的太阳在我们眼前跳跃着,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变成了金鱼,在深塘里游来游去。这就是我们从前的生活。然而我们从杨树下面分手之后,一切全改变了。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并没有想要另外一种生活,我只是想要和你们讲一讲这里的变化。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事,这就是门上的小罗汉去向不明了。你们都知道,多年来我总是在我的房门上挂一个木制的小罗汉,当有人敲门时,小罗汉就“嗒嗒”地碰得门响,那时你们还认为我的此举很有点异想天开。有一天早上,我打开房门,发现罗汉不翼而飞了!拿走罗汉的人不太可能是父亲,因为他对我的事完全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干偷偷摸摸的勾当。当然我也不能肯定就不是他,大门关着,小偷进不来。到底是谁会对我有这种可怕的兴趣呢?如果是父亲,他为什么在多年后的今天对我有了这种反常的举动呢?因为罗汉失踪事件的骚扰,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有点失魂落魄的,我总忍不住观察父亲,可是父亲脸上总是那种不变的忧郁的神情,若无其事,而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又发现,因为这件事,我在山上产生的那种恐怖感大大地减轻了!有好多天,我坐在那棵松树下,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了,因为脑子里一连串的假设和幻想使我再也看不见眼前之物。我甚至设想是一只猴子爬进家门,偷走了门上的罗汉,我这样设想时,脸上就露出甜蜜的微笑。我的这种好日子延续了不少日子,直到有一天,父亲毛骨悚然的声音将我从梦幻中叫醒。

父亲也许并不是叫我,他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发出一种声音,这种声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便听成了那句话,并且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周围的东西又开始压迫我,这些晃动的、稚气的小树,从河里吹过来的潮湿的风总是将它们扯得弯下腰去;这个乏味的太阳,它的热量总是窒息着我的幻想。周围的一切都向我紧逼过来。于是山坡上待不下去了。

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回家中,一眼看见父亲蹲在自来水池边上抽烟,他身后的菜土里,有一大片白菜被踩倒了,也许是他自己的所为。我走近他,闻见他身上的棺木气味,心中的恐怖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减轻,那个关于罗汉的疑问又出现了。

“你为什么不学我呢?”他又在嘲弄地说这句话,忧郁的眼睛瞪着自来水的龙头。

我开始来郑重地考虑父亲的建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模仿他,真的。因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的一切举动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使我不能习惯,当然更谈不上模仿了。父亲就是因为这个才嘲笑我吗?也不完全是,他只是随便说说,说过了就忘了,他的心思完全在别处。而我陷入惶惑之中。

啊,说来说去还是在说他!分手之后我究竟经历过一些什么呢?莫非所有的经历全发生在我和他之间?我昨天在路途上一直在盘算他的死期,他实在是太老了,而这种盘算又使我十分害怕。我在火车上对着窗口外面发呆,后来我发觉同座的乘客一个一个溜掉了,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十分凶恶的吧。

我来句了家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我记得一开始,我的确是有一个特殊的目的,可是说来说去的我把这件事全忘了。老蒋和老于,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你们可以谈一谈。

老刘说完他的经历,显出完全精疲力竭的样子,在沙发上伸开双臂,将头部往后仰去。“你这个地方真是嘈杂不堪啊。”他向我抱怨道,“谁能理解我呢?说了也是白说。”

听了老刘的这番话,我的心情也无端地变得十分阴郁起来。如果他跑这么远到我家来,就是为了说这番话,那他真是不该来的。因为他说了这番话,心情反而更沉重,倒不如待在家里的好,免得抱希望。何况路途遥远,旅行的不方便难以忍受,到了我这里之后目的虽不明确,还是会有扑了个空的感觉,实在没有意思。我正想到这里,坐在我旁边的老蒋开口了:

“老刘说话过于武断了些,性格也过于自负了些。老实说,你说的那些对于我倒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可是你如此看重它们,将它们说成你独一无二的感觉,这倒是我没料到的。谁又能料到分手这么些年之后,你养成了这么一种狭隘封闭的个性呢?莫非就永远再也不会有人理解你了吗?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又说了这样一个故事,你的目的——即使你已经忘掉了它——难道不是试图哪怕找到一条模糊不清的理解的通道吗?也可能你要否认这一点,但是我,毫不夸张地说,我是有过你那种类似的经历的,只是我不愿意像你那样表达,你那种表达使我感到害羞。”老蒋说到这里就激动得站了起来,挥舞了一下双手,像是一名演讲者结束讲话的手势。他扫了我们大家一眼,突然窘得满脸通红,怏怏地坐了下去。

我连忙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再偷偷瞟视其余两人,发现他们也垂着头。因为大家都沉默着,老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老蒋的故事

将我的话称为我的经历也好,故事也好都可以。我无法像老刘那样来表达自己,我觉得那样的话就太勉强我自己了,冷不防就会害起羞来。所以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都只能用陈腐的方式来表达。我不得不采取这种方式,这也可能是我的痛苦,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痛苦,反倒乐在其中呢。

自从我们在那棵树下分手之后,我就到我舅舅家去了。这个舅舅并不是我的亲舅舅,只是我多年前结交的一个熟人,从那以后就一直保持联系,这一回是他同意我去他家长住。

他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做着买卖外汇的黑生意,听说他这些年赚了些钱,我老早就想去找他,向他学习做那种生意,以便将来作为我谋生的手段。舅舅知道我的想法之后,便同意了我上他家去。“以便和我一道从事这种高尚的职业。”——他在信中写道。

我到了舅舅家里。那是低洼处的一套平房,房顶上长着很深的草,从朽烂的木门进去,里面是三间光线阴暗的小房间和一个窄窄的厨房,这种房子,白天都得点上电灯才看得清。舅舅有四个孩子和老婆,全靠他倒卖外汇的营生糊口。那天我一进他家,还未来得及歇口气,舅妈——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就将我拖到厨房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起来:

“现在你都看见了吧?你既然要来住,我也不想对你隐瞒了。我们都知道他这些年发了财,我们的一个邻居告诉我说,他的存款已达到几十万元了,可能还要多呢。可是你看看,我们全家老小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吃的是酸菜,穿的是破烂,还住在这种地洞似的处所。我的几个小孩都得了关节炎,可是我们没地方可去,只能待在这种潮湿的洞穴里。我的小儿子昨天去看病,医生说若再不改变环境,他就面临瘫痪的局面了!谁都知道他有钱,买套新房毫不成问题,可他就是这么狠毒,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从前他并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心肠软,关心鸡毛蒜皮小事的人,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倒不如当初不从事这种地下职业。我常听说一个人从事这种职业心就变黑了,果然如此啊。每次我提到钱,提到儿子的病,他就冲我恶吼,说我要抢劫他,置他于死地。你这个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可是她的眼神并不悲哀,反而还透出一股活泼劲。

当她在厨房诉说时,她的几个孩子就在外面怪叫,用脚踢厨房的门,说要进来吃好东西。她只好打开门,冲过去,手里扬起扫帚威胁一通。

“会好起来的,要不了几个月,都会好的吧。”我空泛地对女人说,眼珠子在屋里乱转。我怀疑这女人在夸大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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