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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菊菊这孩子是很灵敏的,现在她正睡在我房里呢。谁也没有教她,我刚进屋她就盯上了我,这小家伙的鼻子比狗还厉害,倒不愧是你们俩的孩子。”
“菊菊?为什么?”
“你要问为什么吗?这是因为小家伙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啊。她从旁边观察出来你们两个全不可靠,这才投奔到了我的怀里的。我当然不会纵坏她,我要对她严格要求。”
房里朦朦胧胧的,季婆皱巴巴的脸在淡蓝色的烟雾中成了黑色的一团,奇怪地摇晃着,痕心里一阵痛楚。
“她已经看出自己无论怎样也会被你们遗弃,只有我才不会被你们遗弃,真是不可思议的聪明呢。你刚才没有做梦吧?你的梦境已经被你女儿占据了,她是继承人嘛。恐怕从今以后,在外面到处乱走的会是你了。以前是伊姝,我碰见过她好几次呢。”
痕走进那间小屋,女儿果然在房里,她没有睡,坐在黑暗中的**玩一盒贝壳,弄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房里虽然住了人,还是很重的霉味,大概是因为没有窗户吧。痕在**坐下来,女儿还是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菊菊就将他推开,因为她要睡觉了。痕叹着气回到自己房里,伊姝还在沉睡。他将她推醒后,伊姝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回事?”痕告诉她,女儿已经把他们俩看透了。
“好事情嘛,”她打着哈欠说,“季婆一来;家里大变样。她大模大样地坐在厅屋里,就是把我们这里当成了她永久的家,我们注定要把她这个包袱背到头了。想来想去呢,菊菊跟了她也有让人放心的一面,总比海边那女孩的命要好吧,菊菊命硬,不要紧的。”
伊姝翻着身,连声说困,马上又轻轻地发出了鼾声,痕还从来没见过她瞌睡这么大的样子。
痕在菜园里给南瓜授粉时,村长来了。村长心事重重地站在他旁边捋着长长的黑胡须,半天都不开口。痕很讨厌他,就也故意不开口。后来村长干脆在菜土边的树墩上坐了下来,开始抽烟。痕气愤地瞟着他,想不通他干吗要来这里守着自己,莫非没有别的事好做了吗?后来痕又去淘厕所,掏得臭气熏天,村长还是坐在那里不动。痕沤好肥,打算收工了,村长才对他说话。村长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只是谈论天气,仰着头看太阳。痕往屋里走时,村长口里忽然蹦出一句:
“听说你们把受苦的老人当作了包袱?”
他的样子很严肃。
痕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的话,就没有回答,他们俩都站住了。
“没有和睦的家庭生活,老人会抑郁而死的。”村长做了个吓唬的手势。
“那又怎么样呢?”痕脱口而出。
“死了以后,你们摆不脱干系的。”
村长这样威吓了痕之后,就进屋了。他在季婆边上坐下,两人都抽起烟来。痕想,他自己早已戒了烟,所以被村里人瞧不起吧。这时村长在屋里乱叫了一通菊菊,伊姝走来告诉他菊菊上学去了。村长就说上学好,读了书会出息的。季婆眯着半瞎的眼告诉村长:
“我想把这孩子好好培养一下,这些天我一直在心里造计划。”
痕听了季婆的话,肺都要气炸了。季婆只管说她的计划,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朝痕脸上喷了一口烟,弄得他差点呛着了。村长在一边哈哈大笑。不知为什么,伊姝觉得痕很碍眼,就用力推他,要他走。
“我偏不走!”痕挺着脖子说,“你们到底要在我家里搞什么阴谋,干脆明说了吧!”
伊姝突然发起横来,举起条凳往痕腰上猛地一砍,砍得他扑倒在地。痕眼前一黑,痛昏了过去,最后还听见伊姝在对村长说:
“不要理他,他是个傻瓜。”
痕醒过来的时候,他们三个人正在他上方议论他,这种议论比伤痛还让他难受,他趴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季婆走过来拿起他的手查看了一下,说:“不要紧的,他这种人,受点打击也好。你帮了他的忙,他从不知道应该感恩。”村长则连声说:“活该,活该。”
他们走了之后,伊姝费了好大的力才将痕背到**躺下,又弄了些伤药敷在他背上。
“你怎么会对我下这样的毒手呢?”痕伤心地说。
“因为你要毁了这个家嘛。”
“为什么呢?”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假?你想,如果季婆不来,我们的梦就要做下去,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其结果不就是到海边的岩石缝里去搭帐篷吗?那不是你我多年的理想吗?后来有一天我看出来了,我们的出路并不在那种地方,我们只是在梦中才有那种冲动。”
伊姝说这些话的时候十分平静,阳光从狭窄的窗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痕恍若觉得这张脸又回到了她的青年时代。
“屈服吧,屈服也是一种解脱啊。”她轻轻地说。
受伤的那天夜里痕又进入了大海。他是从岩石下面的一个洞钻进去的,洞的边缘尽是尖锐的毛刺,痕挤过去的时候,身上的皮肤被划破了,身体周围的海水都染成了淡红色。他用力地扭动着,全身痛得不得了,他的扭动却又带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他在一团淡红色的海水中翻腾,想象自己是一条垂死的鱼。现在他听到了码头那边轮船起航的汽笛声,感到了轮船将海水弄出的波动,他还在翻腾,发出那种听不见的尖叫。他叫了又叫,很奇怪自己怎么没有被海水呛着。
他醒来时听到季婆在厅屋里用力咳嗽,看看表才三点,离天亮还早得很。季婆咳完后,居然响起了菊菊的说话声,痕怒不可遏地想起身,又发现自己受伤的腰难以挪动。伊姝伸出手轻轻地按着他,小声耳语道:“嘘!别动!我已经听了好一会了。”这时厅屋里那两个人弄出一阵响声,分明是走出门去了。“她们是去季婆家。”伊姝又说,并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一副担子。“你要好好养伤。”
尾声
痕的腰伤痊愈的那一天,他到外面去散散步。阳光暖洋洋的,到处没有一个人。不知不觉地,他又走到了和景兰坐过的那块岩石上,他在那上头坐着发呆,有五六艘船从他面前驶过去了。他想了又想,无论如何也猜不出景兰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种地方,也许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追踪自己?那么当初,他和伊姝如同中了魔似的奔往这海边来,是不是为了逃避景兰呢?又为什么要避开他呢?这几十年里,痕一直沉浸在夜间那种对海的追求之中,他从来也没有注意到,身边这些人也在追踪他。看来伊姝是注意到了的,所以最近,她总在做一种胶合工的工作。伊姝无疑比他更懂得海的本质,倒是他自己,有点像条搁浅的鱼。完全有可能,女人一直保持着同景兰的关系,就如同他保持着对海的眷恋一样。这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痕不由得感到这是一个同海一样深邃的问题,一个自己永远看不透,只会白费力气的问题。年轻时她之所以找上自己,就是为了将她身上的那个谜在他面前展开吧。昨天夜里,他走到厅屋里,季婆没有坐在那里,他又走到她房里,菊菊和她两个人都不在。他心里烦,就往院子里走,他在那里看见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匆匆地往海边奔去,她们的脚步声似乎在嘲弄着他的迟钝。“真是千条江河归大海啊。”伊姝在他耳边说,原来她也尾随他出来了。他们并排站在那里抬头看天,那些星子突然都变成了流星雨,半边天都被照得通明透亮。“啊!”痕害怕地说。今天阳光灿烂,天还是那张天,海还是同往常一样伪装着自己,痕觉得自己正要向海的心脏游去,那里面会是什么样呢?
1998年3月9日于长沙英才园
原载于《作家》1998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