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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走了一会儿,痕指着前面的岩石山对菊菊说道:

“那边山坳里有一个同你差不多大的小女孩,住在奇怪的房子里。”

“我知道。那边一点都不好玩,我们回去好吗?”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过一次了,彩秀阿姨带我去的,那里满山都是要吃人的鸟,撵得我拼命逃。”

彩秀就是同他们家吵架的女邻居,她居然在他眼皮下干出了这种事!痕的背上冒出了冷汗。他紧紧地握着菊菊的小手,好像怕她丢失似的,弄得菊菊连声喊痛,从他手里挣脱出去,一个人走到一边去了。痕发觉了自己的不正常,努力镇定着情绪。

“她要你去,你就跟她去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她是我们家的仇人。”

“这里没人和我玩。她说带我去看海豹,其实是骗人的,哪里有什么海豹,只有大鸟。到了那里,她又吓唬我说要把我扔在岩洞里,后来我哭了。”菊菊说话时显得思路清晰。

一回家痕就气急败坏地将伊姝叫到厨房里去说话。

“那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她不以为然地笑着。

“你就不害怕吗?你连自己的女儿都可以牺牲吗?”痕低声吼了起来。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此事你全盘想过了吗?菊菊是你的女儿,她生在此地,长在此地,不像我们是从别处投奔而来的,这样的事情,你说该怎么办?昨天你自己还说,让她现在就习惯起来,何况那女人也不是要杀她。你是真的不明白吗?让我来告诉你吧: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你自己不也到那山上去看过了,这很好嘛,怎么还弄不清。”

现在不论发生什么,总是伊姝有理了。以前痕就觉得自己的思维很软弱,现在他差不多成了婴儿了,他看见自己正在蜕化。也可能他们一家人都在蜕化,变成透明的、柔软的原生动物,像融入大海一样融入周围的环境。岩石缝里的那些人是怎样存活下来的呢?无论从哪方面去想都觉得那只能是一个梦,如同海藻的梦,因为那种阴暗的生活是不可能长久持续的。按照伊姝的说法,景兰不是也已经从那地方走掉了吗?当然也有可能他去了一个更为险恶的地方,景兰是真正的原生动物吧。看来家里的事只能由着伊姝去处理了。现在她正坐在厅屋里剥那些毛豆,她的脸上显出勃勃的生气,眉毛又黑又亮。痕又朝墙上的镜子看了一眼,从自己脸上看出了衰老的迹象。他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生命正在从自己身上游离,注入了眼前这个妇人的体内。

半夜里伊姝醒来之后,将痕也叫醒了。她是那样的惊恐,全身发着抖,和白天判若两人。夜里没有月光,痕刚一打开灯伊姝立刻叫他关上,嘀咕说“目标太大,有危险”。他们在黑暗里坐了好久,痛苦地在**挪动着身子。后来伊姝忽然提出同痕一起去海边的岩石山上看看。痕害怕极了,连声说黑咕隆咚的,肯定会迷路,还是等到天亮再去吧。伊姝好像生气了,不声不响地跳下床,痕只好跟着她走到外面去。女人走得很快,像一条大鱼一样游动着,从容而舒展。痕磕磕绊绊地跟在后面,为自己的窘相很惭愧。

“在家里那么恐惧,一出门就得到了自由。”痕说,口气中有点怨恨。

伊姝一愣,站住了,她走过来挽住痕的胳膊。虽然一同走,痕还是不能像她那样自如,总觉得脚下坑坑洼洼的,绊得他不断地往女人身上靠。而她,就拖着他往前走。“你还没习惯走夜路”。她安慰他说。痕被脚下的困难折磨得很烦恼,无暇顾及别的,于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进了山。山里冷风呼啸,极其阴森,伊姝熟门熟路地领着痕钻进一个岩洞。他们终于坐了下来,痕听着炸雷一样的涛声,看见生活的谜底正在他眼前展开。

“伊姝,伊姝啊,你干吗要这样处心积虑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把我牢牢地掌握在你手心里了,原先我却认为是我在掌握着你!世上的事真是无奇不有啊。”

伊姝抓过痕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贴着他的耳朵说:

“你这家伙怎么伤感起来了?这不是有点好笑吗?我也被你掌握着呢,请问这有什么不好?我们终于又走到一起来了,来这黑蒙蒙的山里寻一样东西。那东西就是寻到了你也看不见,不过我看得见,我可以将我看到的告诉你,这不是很好吗?你听,船只进港了。”

他们在那洞里待到天亮。后来他们走遍了岩石山间的小道,始终没有找到那个餐馆,那些人家。痕知道只有他一个人在寻找,伊姝是旁观者。山上倒是有几只鸟,但根本不是痕在那天夜里碰见的怪鸟,它们也不追人,而是见了人就飞走。海已经平静下来了,好像睡着了似的。痕的眼前忽然一亮,他看见脚下的那条路一直通往海,海边那块大石头正是他和景兰坐过的——在那个阴郁的下午。现在景兰就坐在那石头上抽烟,脚边放着大旅行包。痕有点踌躇起来,但伊姝死死地拖了他往前走。走到石头跟前,景兰回过头来——原来他根本不是景兰,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汉。

“二位早啊,二位是去搭乘早班船的吗?我们一块走吧。”他从石头上跳下来。

“不,我们不搭船。”痕说。

“真可惜,再见。”他背起大旅行包,朝他们挥挥手后向码头走去,走几步又站住,回过头来喊:“不要错过机会啊!”

伊姝怔怔地望着老汉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时很复杂。过了好久,她才恢复过来,对痕说;“我就知道你弄错了人,你总不相信我的话。景兰那种人,确实是那种行踪不定,没有实体感的类型,你怎么就想不通呢?你看看这山上哪里还有他的痕迹?”

他们回到家时,看见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打瞌睡,菊菊则坐在他旁边的地上。那人抬起头来,原来是村长。村长一脸严肃,用低沉的声音说:

“村里今年收成不好,经济开支发生困难,所以村委会决定安排一名孤寡老人到你们家来住,由你们负担她的生活,现在老人已经来了,坐在你们厅屋里。”

坐在厅屋里的是住在村尾的季婆。季婆老得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的年龄了,身上散发出说不清楚的气味,眼睛已经半瞎了,鸡爪似的手总在眼前挥动着,似乎在驱赶蚊蝇。她的态度目无旁人,很自负。痕看见村长已经走掉了,伊姝和痕站在厅屋里面面相觑。

“凡事要考虑后路,我已经想好了。”季婆嚅动着没牙的嘴说道,“你们反正也容不了我,像你们这种人家,必定是心肠很冷酷的,但是你们又没办法,因为村委会已经安排了。我刚才已经在你们家里参观了一遍,摸了摸底,我看只有厨房边上的那间小杂屋适合我住,这也正是你们的打算,我没说错吧?”

其实痕和伊姝还真的没有考虑过让她住进那间又黑又小的房子,那是他们用来放农具和粪桶的。说心里话,他们都讨厌季婆,把她看作一个很大的负担,现在她主动提出住在厨房边上正中他们的下怀。不过一想到这老婆婆事先就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将一切都预测到了,两人心里又很不自在,隐约地感到这件事不那么简单。

伊姝和痕花了很长时间才将小屋腾出来,架起一张旧的平头床,铺上被褥,又放进一张凳子,一个小衣橱。这期间季婆一直在厅屋里抽旱烟袋,弄得满屋子呛人的烟味。

“我以后白天就坐在厅屋里,晚上才进那小房里去,这点小小的自由你们不反对吧?”季婆说话时弓着背往地上敲那烟斗。

痕和伊姝终于忙完了回到他们的卧室里,两人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痕看出相比之下,伊姝的情绪比他稳定,她甚至对那老婆婆还有点小小的好奇心呢。而对于痕来说,季婆就像他心头新长出的一个疮,他坐立不安,只想把这件事忘掉就好。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太离奇了。回忆近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痕又怀疑起来:莫非这季婆也同海有种什么古怪的联系?她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样子总使痕想起深海底下那些沉着而顽固的动物,现在既然她整个白天都要坐在厅屋里了,痕和伊姝都感到自己成了囚犯。

季婆吃得很少,很挑剔,上桌以后只吃了几个菜心就放下了筷子,她说自己还没习惯这种“粗糙的伙食”。她讲话时的认真神情使得伊姝扑哧一笑,这时季婆就一言不发地板起了老脸。痕注意到了伊姝脸上羞愧的神色。她在收拾桌子时悄悄地窥视季婆,后者始终笃定地在那里抽烟。

那天夜里,痕多年来第一次进入不了海的梦境。有障碍挡在他和海之间,不论他有多么焦急,海涛的声音始终在那遥远的地方轻轻叩击。他有些气馁地醒过来,看见伊姝破天荒地在他旁边睡得很熟。痕穿上鞋走到厅屋里去。季婆还是坐在原地方抽烟,月光下周围烟雾缭绕。

“季妈妈,你怎么不睡觉呢?”

“人老了,睡不睡都一个样。我在想菊菊的前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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