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活1(第4页)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冷冷地说,不再理会述遗,上到顶层去了。
述遗想要下去吃早点,不知怎么,今天看了修理工的眼色,她很害怕乘电梯,决定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
她转了又转,头昏起来,就坐下来歇一歇,歇过又继续走。终于到了七楼,出于好奇她又拐过去看那个单间。单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好像是个女的。述遗走到了门口,看见里面并没有人,说话声也停止了。她又进去察看了一番,空空的房子里什么都藏不住。莫非讲话的人在隔壁的房间里?她满腹狐疑地退了出来。
她徒步下到一楼时,修理工正好从电梯里走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述遗说不出话来,连手都有点发抖。
“哼。”修理工的牙齿从兔唇里露了露,迈步走出大门,还故意撞了她一下。
述遗昏头昏脑地乱走,走了一阵,又觉得老走也不合适,就钻进一家包子店,找了个位子坐下,要了一杯茶和两个包子,心里还在“怦怦”地跳。店里人来人往,包子却并不怎么样,咬了一口,肉似乎有点臭了,又舍不得丢,硬着头皮吃下去。吃完后有点恶心,眼有点发花,看见玻璃门外的行人都变得像海带一般薄而柔软,于是赶紧喝茶。茶叶也是陈的,味道很不正。喝完那一大杯,打了几个嗝,将带臭油味的包子反了出来,吐在地上。
服务员过来了,翻了翻白眼,气愤地说:
“像这种老太婆最讨厌了,本身就腌臜,还出来吃东西,吐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病,要是有传染病呢,我们只好自认倒霉。”
“我是有传染病的啊,你们可要小心。”述遗一冲口就说了出来,说完就往外冲,听见那女的还在咒骂她,她像怕挨打似的加快步子。
走了好远她才放慢脚步,又想起刚才那包子,又差点要吐。一抬头,看见黑脸汉子正与她并肩而行。
“修理工的坏话是说不得的啊。”他的眼光在讥笑她,“怎么可以想说就说,到了你这个年龄,处事应该慎之又慎了。可是你呢,一点也不顾忌。”
述遗赌气不理他,转身猛地一闪,进了旁边一家廉价布店。老板娘过来招呼,她就凑过去装模作样地挑选花布。选了好一会儿,又什么都没买地出来了。她心里还在惦记着修理工的事,如果现在就回去,万一他在电梯设备上做了手脚来害她呢?想到这里,又后悔刚才没有与黑脸汉子一道回家,后悔自己一味意气用事,没有多动脑筋想一想。如果他们两人在一起,也许修理工就不会报复她了。再说两人被夹在电梯间里面总比一个人被夹在里面要好,获救的可能性也更大。她慢慢地拖着脚步,因为她不想回去,又没有地方可去。她在等一个熟人,随便一个熟人都行,最好邀了那个人一起去家里,说请他(她)参观新居,免得自己一个人乘电梯上楼。在这种时候,她特别盼望彭姨出现,她觉得她与彭姨之间的芥蒂比起她与修理工之间的关系简直算不了什么,比如此刻,彭姨甚至给予她一种温暖的回忆。三月的阳光有点暖和了,述遗的心境还停留在冬天。她走了一阵,看见路旁的公园里有张木靠椅,她就走过去坐在上面,将毛线帽子拉得遮住半边脸。她坐在那里,看见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那人也在看她。她揉了揉眼,仔细一看,原来是黑脸汉子。
“你被夹在电梯里面过吗?”述遗问。
“所有的事我都盘算过了的,后来就不在乎了,修理工也知道我不在乎,我与他们之间是不发生交流的。”
“你搬到楼里有几年了呢?”
“有几年了?我没有盘算这种事情,刚来的时候是艰难的,因为总想找熟悉的东西,你也是这样的吧?哈,那些个长夜,还有白天,我很费了一段时间才慢慢学会盘算。”
汉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握紧拳头在述遗鼻子面前扬了扬,说:“要快刀斩乱麻,毫不手软,你明白吗?”述遗明白他的意思,但她不知道怎样来表达,这种事没法说,所以她就没说话。而汉子,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开了。述遗从背后看见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路人全都呆若木鸡地看着他,很快他就走远了。述遗很沮丧,因为汉子没邀她一块回去,她只好又坐在这里等,等一个熟人,她模糊地认为总会有什么人经过的,她愚钝地怀着这样的想法,对将要发生的情况没作任何估计。
那一天,述遗没等到任何熟人,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时,觉得自己患了伤风感冒,当然是在公园里待得太久的缘故。她知道了黑脸汉子为什么要来,又要说那么一番话,她记起他像鸟一样挥动双臂走路的姿势。
回到楼里,还好,电梯没坏,述遗犹豫再三,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每上一层楼,她就听见钢索用力颤抖一下,到第七楼时,电梯停下不动了,她冲过去按了好多下按钮,门打不开。她差不多要疯了,将所有的按钮按了又按,然而过了一会儿,钢索突然又一抖,她又往上升了,真是可怕。
走出电梯间,看见修理工正翘着屁股清理地上的一堆工具。他看见她,冷冷地说:“你前天去过的那地方,还记得吧,那老板叫你去帮他看守店铺。我看你是闲得慌,要找个事做一做。大家都有事做,只有你闲得慌,你又特别不想做事。”
“我与那老板并不熟,他怎么知道我愿意去那种地方工作呢?”述遗不自在起来,她想说的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呢?”
“我考虑一下。”
“你早就考虑过了。只不过现在要装装样子罢了。”
述遗气愤地进屋关上房门,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此时,一切过去的小小的打算全显得那么幼稚可笑,所有她那些依据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一个一个地抽掉了。她走到厨房那里去,想从窗口寻找那条商业街,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方位,可是那条街的特点她完全没有印象,也可能那条街最大的特点便是没有特点。楼下马路如蛛网,黑脸汉子说他可以在蛛网间横冲直撞,对述遗来说,蛛网只是看起来像蛛网而已。
半夜里起了风,述遗起来换了一次热水袋里的水,将热水袋紧紧焐在肚子上,还是感到冷。听见有人在敲二十九楼某个房间的门,敲了又敲,决不罢休的样子。她很奇怪楼下那汉子怎么不出来干涉,也许敲的就是他的房门,如果他在家,按他的脾气他该大骂一顿才是。那么他是否出门未归呢?如果他夜里没回家,那么这一栋楼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住了。修理工肯定是回去了,听说他家在这附近。述遗想象这一栋黑洞洞的大楼里只住了她一个老婆子,而且是在顶层的一个小房间里,不由得毛骨悚然。除了她,谁会选择这种可怕的地方作为自己的住处呢?别的楼房因为住了人,到夜里总是灯光闪亮,只有她这栋楼,每天夜里像鬼窟一般,楼梯间不仅黑,还散发出浓浓的霉味。她越想越不放心,又打开灯,检查了一次双保险的门锁。听见那个人在下面敲得越来越急了,那声音真是惊心动魄。她想了想,又拖过小方桌将门抵上,以防万一。这样折腾了一番之后,伤风又加重了,连忙喝了杯热水躺下。
早晨她觉得头重脚轻,起床吃了两片药又躺下了。她回忆了一会儿,记不清在二十九楼敲门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去的,也可能他还潜伏在楼里的什么地方,不敲门不等于离去了。那黑脸汉子是不会在乎的,因为他可以横冲直撞嘛。只有她才感到恐怖,如果发生不好的事,可以肯定,他决不会来帮她,他像鸟儿一样在城里飞来飞去,不帮任何人。想到这里,述遗起身打开房门朝外看,正好看见修理工。
“感冒了?想通了吧?想通了就好!我昨天同你说的那个事,你得马上去!你这种老太婆,必须有一件扎实的工作给你做。你准备准备,我们就走。”修理工一通喊叫。
“这种工作,是有报酬的吧?”述遗迟疑地问。
“当然,怎么会让你白干,亏你想得出,我们走吧。”
“你等一等,我还要服点感冒药。你请坐下,我马上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与修理工一道乘电梯,这一次她是很放心的,心想这修理工也只是有点古怪而已。修理工面壁而立,背对着述遗,述遗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种老式电梯免不了出问题的,已经是被淘汰的产品了。你一定从多方面打听过了,谁也没办法阻止险情的发生,你总是清楚的吧?现在有了工作,就会暂时忘记这里的危险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楼里搬出去,另择住处吗?”
“为什么呢?因为这里太寂寞吗?你看上去不像个爱交际的人嘛。”
“这倒是实话,我从不交际,我所有的关系都是生来便有的,比如和电子游戏室的那个老板,我们总是互通信息。你刚来那天我就通知他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我想,你搬出去是为了造成一个不在现场的事实吧?”述遗突然冲口而出,脸也红了。
“哼!”他说。
述遗记得上次和老卫一同去那条街是出了门就往左拐,可是今天修理工却朝右边的大马路一直向前走,喊也喊不住。述遗只得跟了他走,走过兴盛街,又拐了好几个弯,述遗觉得自己越走越远了,不知道修理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突然修理工说要上厕所,就钻进路边的公共厕所不出来了。述遗等了半个小时,没见他的影子,就打算回家,她觉得自己的伤风感冒又加重了。
“这不是述遗老太婆吗?”有人在背后说。
述遗一回头,电子游戏室老板双手笼在袖筒里,戴一顶棉帽,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她。再一看周围,原来此地就是她去过的那条商业街,老板正站在电子游戏室的门口,一些人坐在他门口的板凳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