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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1(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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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这里离我家并不远。要是从街口一直走来,就有一点远。那天和老卫一起来时,我没想到我沿这条街一直朝前走时,实际上是朝着我家的方向走,所以今天早上修理工带了我来,我一点都没觉察到是到了老地方,就和以前有一次的情形一样。人就是这样死板,只晓得一个模式。”述遗觉得自己在没话找话,拖延时间,她不好意思向老板提来店里工作的事。因为万一没有这事,是修理工逗弄她的呢?她要等老板自己提这事。

“你愿意到店里来看看吗?”

“当然,当然,我很想参观参观你的店铺,要是你有什么业务上的事忙不过来……”

“请你随我来。”老板在前面引路,述遗随他走进了黑洞洞的房子。

他俩穿过前面的店铺到了后面狭窄的卧房。述遗认为前面的大房间一定是店铺,可是光线昏暗,她没看清里头的陈设。卧房里摆了一张宽大的床,将整个房间挤得只能侧身而入。**坐着一个秃头的老妇人,正在用一口粗大的针缝一些破布。

“他通夜不停地敲二十九楼的门。”述遗抱怨道,“请问你们店里的业务——”

“这个店不存在业务的问题,”老板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也看到了,就我和我老婆两个住在这里,我们吃得了多少?吃以前的积蓄就够了,房子是自己的。”

“那个修理工,你不认识他?”

“没听说过。我对你有个建议,希望你从此地观察一下你所居住的楼房,以便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我老婆是这方面的专家,她会给你指点迷津的。你要是闲得慌,可以帮她收拾那些花布,她在缝一床被子,这项工程可不小,她做了很长时间了,还没有最后成功。”

“我对针线活不是很内行。”

“那你就陪陪她吧,你一定要在这里过一夜,与她做伴,我可以睡在前面房里。只有到夜里才可以清楚地观察到你想看的一切。”他起身往前面去了。

因为老女人一声不吭,述遗也起身往前面房里走。现在她看清楚了,空空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简陋的桌子,根本不是什么游戏室,难怪上次老板总是不让看房子里的内容。述遗从蒙灰的窗玻璃向外看,看见老板正站在门口与两名男子聊天,那块“电子游戏室”的招牌正挂在他头顶的墙上。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述遗又回到后面房里。

她脱了鞋,与老女人一道坐在**,看她做针线。老女人将杂色的花布乱七八糟地缝在一起,既看不到形状,又没个规律,不知道她到底要缝出个什么来。述遗的针线活虽不好,但也不是一点都不懂,所以她看着看着就大大地惊讶了。老女人的缝纫手法是娴熟的,又快又稳,可就是没有目的性,东一针,西一针,像在消磨时间。她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碎布头呢?不但**堆满了,墙角还有一大筐。

述遗问老女人要了一枚针,也来帮着缝。她在脑子里设计着要缝出一块桌布来,她选配好料子和颜色就开始着手缝,可是老女人似乎生气了,将她选出的碎布又弄乱,放到那一堆里面去。述遗只得放弃自己的计划,东一针西一针地乱缝起来,老女人看了点点头,笑了笑。

中午,他们三个人在后面厨房里吃了老板买来的牛肉粉。述遗要付钱,他们坚决不肯,两人都说他们负担得起她一个客人,就是天天来吃也没问题。述遗很感动,越发愿意留下来。搞清她新居的一点内幕也好,那种一直蒙在鼓里的生活并不称她的心,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下午又是缝破布,老板则顶着头上的大布团站在门口与人聊天。老女人缝累了,倒头便睡,睡着了秃头还在枕头上擦来擦去的。这时老板又进来了,坐在床沿陪陪述遗。

“这种生活,你看到了,这就是我们的日常生活。打破头这种事,搬来此地后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幸好我有这么一个老婆坐在家里,从不大惊小怪的,所以别人都说我是‘有恃无恐’。不要以为她只是一个老太婆,她的能量大得很!你看见这满屋子花布了吧?它们到了她手里都会变成宝贝,比如床单、沙发垫子什么的,她是一个最善于改变事物性质的人,就是老母鸡到了她手中,冷不防也会变成鸭子。不是我吹牛,这种事是可能的。喂,你对今天夜里将要看到的景象有些什么样的思想准备呢?”

述遗想了想,觉得自己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她不能预测事情,从来不能,只有看到了才会有所想法。现在经老板一说,述遗就盼望夜幕快快降临,以便弄个水落石出。

老女人睡得很不安,在**滚动起来,将碎布踢得到处都是,可她又总不醒来,不知为什么瞌睡那么大。终于挨到了黄昏,她醒来了,打着哈欠说肚子饿了,要老板去买牛肉粉来吃。

连吃了两顿牛肉粉,述遗觉得很无味。他们两个却似乎毫无感觉,口里发出喧嚣的响声,一会儿就吃完了,还不停地称赞粉馆老板手艺好,粉做得有味道。述遗看着,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餐餐吃这同一种食物,还是这么喜欢,也许他们是装假吧?述遗见他们贪婪地将一大碗汤喝得干干净净,又用手背去擦嘴上的油水,不由得有点厌恶。她也是一个老人,所以对别的老人的腌臜行径有点敏感。两个老人一点都不敏感,又大声地打呃逆,一边打一边赞叹吃过的美味。

天终于黑下来了,老板吩咐不要点灯,说这样才会造成一种氛围。述遗没感觉到老板所说的氛围,只是对在黑洞洞的房里枯坐,有点好奇。

述遗与他们俩站在路旁的一个土坡上,前面是空旷的视野,只有到了远方,在星光下才模糊出现几个淡淡的建筑物的影子。他们两人在热烈地小声说话,老板的语调渐渐燃起了某种**:“喂,请看五楼的窗户,啊,他又上去了,这机灵鬼,什么花样没有啊,他甚至可以悬挂在窗户外面!想一想吧,述遗老太婆,这不正是人生梦寐以求的吗?吃过了美味的牛肉粉,来到一个特殊地点,从远方观察你最熟悉的地点,这令你心旷神怡……”

“我怎么能够确定我看到的就是我住的那栋大楼呢?再说那里似乎有三栋楼,你说的那一栋,在我看来和其他两栋完全一样。而我住的公寓楼的式样在城里是独一无二的。”述遗有点失望。

“莫非你怀疑我们的判断吗?”老板生气了,“你要耐心,一遍一遍地看,目光就会变得敏锐起来。别忘了你是与这个非凡的女人站在一块,你没有感到她的能量吗?你仔细看啊,那个人又到了二十五楼了,他在用灯光向我们发信号。又有一些人进去了,因为你不在,他们知道了那是一座空楼。哈!他们将所有的灯全打开了,这下你看到了吧?”

述遗眼前仍然只有那几个淡淡的影子,她把眼睛揉了又揉。

老女人打着呃逆,轻轻地告诉她:

“有另一条路通向你的住宅,一般人是从来不走那条路的,那种走法很近很近。我每天在这里观察时都想起这个抄近路的问题。你如果掌握了这个技巧,就可以随时跑到我们这边来,用不了十分钟。与恐怖的现状离得太近,是一桩麻烦事,对吗?我和我丈夫天天在此地观察,就发现了这条路,我想这就是你的出路。你住在那么高的地方,又那么冷,天天夜里有不速之客敲门,不会生活得很容易的。你应该与我们建立起这种直线联系,一条最短的直线,就在我的手指的这个方向。”她向右边一指,述遗看到了公共厕所,而在那厕所后面,有一条路,她记起这就是她和修理工来时走的那条路。

“我走过这条路。”她说。

“不完全是吧?”老女人摇了摇头,“还有一条最短的直线,你从来没走过,那条路线是存在的。是这样的,我们从黑屋里走到这个土坡上来,远方的建筑朦朦胧胧的,那条小路就呈现出来了。我们缝的那些碎布,你知道我从哪里弄来的吗?”

“哪里呢?”

“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们在**做针线,你缝你的,我缝我的,对外面的情况毫不关心,后来我就睡着了,你还在缝,你不知道自己缝的是什么。这样努力工作了一下午,到了夜间,我们的目光就变得锐利了。看那个人,他又把所有的灯全关掉了,因为你不在,他今夜也不打算敲门了。二十九楼的人行踪不定,我和我丈夫称他为‘冷面人’,他在夜里从不开灯,很难确定他究竟在不在家。你看,你的难题就是我们的难题。”

后半夜述遗听到了脚步声和谈话声,是他们进来了。老板在前面房里弄出响声,可能是睡在那张大桌子上了。老妇人则像猫一样钻进来,轻轻摸摸上了床,一会儿述遗就闻到了更浓重的霉味,那味儿使她想起阴森的墓穴。述遗不放心,一遍又一遍伸出手去触摸老妇人冰冷的身体。她听到均匀的呼吸,老妇人已经睡着了。一直到天明述遗再没合眼。

天一亮老板就在外头与人争吵,似乎争吵的对象又是那同一个人,吵了一会儿,老板发出杀猪般的号叫,可能又被那人打了。

述遗起了床,看见老女人还在摊开四肢睡大觉,她打算去前面和老板告别回家。

老板用一方大手帕捂着眼,阴沉地看着她,态度完全不像夜间那样热情,而是很不耐烦。

她连想也没想一下抄近路的事,就顺着第一次与老卫来的路往前走了,她本能地感到这样做最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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