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伤的旅行(第4页)
小曼接过信一看,才知是王赓来的一封“哀的美敦书”,下令叫娘立刻送她到上海,这次再不肯去,就永远不要去了。口吻非常严厉,就像长官给下属的命令一般。小曼边看边想主意,她可不愿就此屈服。看完信,她冷冷地说:“我当什么大事!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愿意去就去,不愿去还能把我抢去不成?”娘听了这话,立刻翻了脸:“哪有这么容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古话。不去算什么?”
小曼不再和家人争闹。她已给志摩发了电报,要他速回。她想顶多还有二十天,志摩就能回国,就决定敷衍家里人,尽可能拖延时间。聪明的娘看破了小曼的打算,非逼她答应一个星期内动身不可。这下恼恨得小曼老毛病又犯了,当时心跳得就昏了过去。等她醒来,一屋子的人谁也不敢争着讲话了。
小曼苦思一夜,决定第二天还得争闹,什么也不怕了,非达到目的不可。她一进门就说:“你们一定要逼我去的话,我立刻就死,反正去也是死,可还慢点,何不痛快点现在就死了呢?”娘却一点也不怕,反而说:“好的,要死大家一同死!”小曼见以死相胁不管用,转身走,又被父母叫住。他们见女儿真下了决心,便改用软法子,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可怜我们老两口吧,离婚可是家门不幸呀!儿女做了这种事,父母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娘又说:“你就再给他一个机会,要是这次去了他再对你不好,无理取闹,我就替你离,决不食言。算娘求你,无论如何就这一次。”小曼终于被软化了,她决定牺牲自己,不再叫生养自己的父母为难,反正年轻,只要与志摩始终相爱,不怕将来没有机会。跟父母已没什么可说,满腔的知心话只有写在日记里,将来留给志摩,那字字句句都是从小曼心底热血里滚流出来的:
我这时候的心真是碎得一片片的往下落呢!落一片痛一阵,痛得我连笔都快拿不住了,我好怨!不怨别人。自从有了知觉,我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快乐,这几年来一直是忧忧闷闷地过日子,只有自从你我相识后,你教会了我什么叫爱情,从那爱里我才享受了片刻的快乐——一种又甜又酸的味儿,说不出的安慰!可惜现在连那片刻的幸福都也没福再享受了。好了,一切不谈了,我今后也不再写什么日记,也不再提笔了……
此后我希望你不要再留恋于我。你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你的前途比我光明得多,快不要因我而毁坏你的前途,我是没有什么可惜的,像我这样的人,世间不知有多少,你快不要伤心,我走了,暂时与你告别,只要有缘也许将来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只是现在我是无力问闻。我只能忍痛地走——走到天涯海角去了,不过,你不要难受,只要记住,走的不是我,我还是日夜的在你心边呢!我只走一个人,一颗热腾腾的心还留在此地等——等着你回来将它带去呢!
8
志摩这次赴欧,是为泰戈尔,顺便想多拜会几个英雄,法国的罗曼?罗兰,意大利的丹农雪乌,英国的哈代,结果只见着了英国著名小说家、《苔丝》和《裘德》的作者托马斯?哈代。他早在留英时,就开始接触哈代的作品,他把哈代的《裘德》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同比为英国文学史里伟大的两极,永远放射不朽神辉。他认为哈代在文艺界的位置已足够与莎士比亚、巴尔扎克并列。他对哈代充满了敬仰,哈代也是他心中崇拜的英雄。那时他就在《汤麦士?哈代的诗》一文中,描述出想象中哈代的样子:到道骞斯德的乡下,你或许碰得到《裘德》的作者,一个和善可亲的老者,穿着短裤便服,精神飒爽的,短短的脸面,短短的下颏,在街道上闲暇地走着,招呼着,答话着,你如果过去问他卫撒克士小说里的名胜,他就欣欣地从详指点;回头他一扬手,已经跳上了他的自行车,按着车铃,向人丛里去了。我们读过他著作的,更可以想象这位貌不惊人的圣人,在卫撒克士广大的起伏的草原上,在月光下,或在晨曦里,深思地徘徊着。志摩心里盼望能有一天见到这老了把什么都看分明的异人。
“哈代先生在家。”下女答道,“但是哈代先生是‘永远’不见客的。”
志摩连忙递上信,请下女转交哈代。过了一会儿,下女再出来时脸上堆着最俊俏的笑:
“哈代先生愿意见你,先生请进来。”
屋子很低,也暗。没什么陈设,壁上挂着哈代及雪莱的画像,书架上还有一大本雪莱的集子。志摩正思忖老头怎么会这样喜欢雪莱,两人的脾胃相差够多远,外面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狗铃声,哈代推门进来了。志摩没想到哈代是个矮极了的小老头儿。他私下不由踌躇,怪自己不该长这么高,似乎在天神面前凡人的身材不应占先。未等志摩开腔表示崇拜的热心,哈代一把拉了他坐下,用干涩的苍老的口音急促地连声问:“你是伦敦来的?狄更生是你的朋友?他好吗?你翻译我的诗?怎么译的?你们中国诗用韵不用?”狄更生在信里提到志摩翻译哈代的诗。
“我们从前只有有韵的散文,没有无韵的诗,但最近……”志摩想说说最近的白话新诗,却被哈代打断话头,他说:“我赞成用韵,你将石块投到湖心,一圈圈水纹漾开去,韵就是波纹,少不得的。抒情诗是文学里精华的精华,是颠不破的钻石,不论多少,都有磨不灭的光彩。我不看重我的小说,什么都比不上做好的小诗难。练习文字顶好学写诗,很多人从学诗写好散文,诗是文学的秘密。”
志摩边听边凝神望着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头顶全秃了,只有两边脑角上各有一鬓并未全花白的头发。他的脸盘粗看像是一个尖角冲下的等边三角形,两个颧骨特别宽,从宽浓的眉尖直扫下来束在短短的下巴尖。他的眼睛不大,却很深凹,往下看的时候多,不易看出颜色和表情。最有“哈代特色”的是他那口连着两旁松松下坠的夹腮皮。志摩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耐人寻味的脸,上半部,秃宽的前额,着发的头角,活像婴孩的头,满了天真的趣味,特别好玩,往下看就有点儿叫人难受,他那皱纹龟驳的脸皮易使人想起苍老的岩石,雷电的猛烈,风霜的侵凌,苔藓的沾染和虫鸟的斑斓,什么时间与空间的变幻都在那上面遗留着痕迹。
哈代提到三十年前,他的一位教士朋友曾约他去中国。那位朋友在中国住了五十年,是个中国通。可哈代觉得语言不通太不便了,汉语又极难,就没有去。接着,他们又聊起狄更生,再讲到麦雷和曼殊斐尔。“你认识麦雷?”哈代说,“他就住在这儿的海边,他的小屋子怪极了,不定什么时候叫海吞了去。你见过他从前的太太曼殊斐尔?他又娶了,你知道吗?曼殊斐尔死后,他很悲伤,无聊极了,办起份报,还是悲伤。一天有个女作者投来几首诗,麦雷觉得有意思,就写信叫她来见面谈。原来是一个年轻女子,两人谈得投机,就结了婚。他现在大概不悲伤了。”
志摩翻译了哈代不少诗作,自己有些诗也受到哈代的影响,诗末带点儿淡淡的悲哀。虽然哈代连茶都没请志摩喝一杯,但这一小时的会见,同与曼殊斐尔会见时“那二十分不死的时间”一样,给志摩以神奇的启示和震**。三年后,哈代辞世,志摩写下一首《哈代》以寄托思念和缅怀之情:
……
他就爱把世界剖着瞧,
是玫瑰也给拆坏;
他没有那画眉的纤巧,
他有夜鸮的古怪!
……
他可不是没有他的爱——
他爱真诚,爱慈悲:
人生就说是一场梦幻,
也不能没有安慰。
……
为维护这思想的尊严,
诗人他不敢怠惰,
高擎着理想,睁大着眼,
抉剔人生的错误。
……
第三天,志摩接到小曼亲自发来的电报,盼他速归。他也顾不上多想,立即给泰戈尔去了电报,取消原打算去印度的行程,昼夜兼程从英国赶回北京。没有小曼的日子,他已过到头了。他要像鸟儿一样,立刻就飞到小曼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