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情伤的旅行(第3页)
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志摩要借翡冷翠寂夜里的星星,给孤守北京的恋人带去希望,带去光华,带去生命。
6
志摩在翡冷翠,没忘去拜谒凭吊诗人白朗宁夫人的墓。站在肃穆的墓碑前,浮想联翩。他想诗人白朗宁与裴雷德的结合,称得上是人类一个永远的纪念。
裴雷德早年是非常活泼的一个女孩,但不幸在一次骑马中闪损了脊骨,终年困守在楼上的静室里,空怀一腔火热的情感与稀有的天才,在一张沙发上过生活。莎士比亚与古希腊的诗人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伴随她的,除了忠心的女仆,一只更忠心的小狗,就是人生的哀怨与寂寞。终于,她最祟拜的当代诗人白朗宁,不顾她的病痛与伤残,开始与她通信,表示谦卑的敬意。大白朗宁六岁的裴雷德不能不为他的至诚所感动。她在病榻上每日晨读矫健敦笃的来书,从病榻上每日邮送郑重绰约的去函。彼此贡献早晚的灵感,彼此许诺忠实的批评。由文学到人生,由兴趣到性情,双方还没有见面,就已经听熟了彼此的声音,发现两个人的心是相通的。白朗宁第一次见到裴雷德,便不能克制他的热情。从此,每周一次的会面成了他俩最光亮的日子。裴雷德的感情也随着初秋的阳光渐渐成熟,她把埋在心灵深处的郁积、悲哀和烦闷,向唯一的知己倾吐。她那悲怆的眼睛里迸出了**的光芒,她允许白朗宁用乳名来称呼她。白朗宁爱裴雷德,在他只求每天在她身旁坐一小时,承受她的灵感,写他的诗,由此拯救他的灵魂,别无他求。最后,一个颓废的病人,接受了一个完全的男人的爱。爱的力量生出了奇迹,来年春天,裴雷德竟真的恢复了步履的愉快,走出病室的囚困,重享呼吸的清新。一切从黑暗转到光明,从死转到爱,从残废的绝望转到健康的欢欣。在阳光下,在青草与花香间,在禽鸟的歌声中,她不能不惊讶生活的神秘,不能不膜拜造物主的慈恩。白朗宁给她的庄严的爱,在她心中像是一株生发奇香的仙花,她便在这香息里迷醉了。裴雷德严厉的父亲的干涉使这对情人忍无可忍。他们决意走,到他俩的精神故乡意大利去。他们先结了婚,在一个隐僻的教堂里,在上帝的跟前永远结成了一体,再过几天就悄悄离别了岛国,带着忠心的女仆和小狗,私奔到意大利,最后定居在诗意的翡冷翠,度过了十五年幸福的爱情生活。志摩觉得,苦闷的人生里难有这样的美满!它是值得永久留传于人类史上的光明纪录。白朗宁夫人留下的四十四首十四行情诗,不但是她送给所爱丈夫的一份无价的礼物,也是她给人类创造的一种独一的至宝。
白朗宁夫妇的奇特浪漫爱情,深深触动了志摩。他本来以为,天才人物十之八九是没有婚姻的家庭幸福可言的,一部人类文艺史上,确实有太多的爱情悲剧,就他所知道的,拜伦离婚,一生颠沛,就因为太太只顾为他补袜子端点心;歌德一生只是在无定的恋爱浪花里浮沉,他的结婚也没多大光彩;卢梭捡到了一个客寓里扫地的下女就算完事;哈哀内的玛蒂尔代又是一个不识字的姑娘,虽然她的姿色够得上倾城倾国;史文庞孤独了一生;济慈为了一个娶不着的女人呕血;喀莱尔遇上美丽聪慧的韦尔许,但他的怪癖又使其不快活的家庭在历史上出了名。更何况,达?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终身就不曾想到过成家。然而,白朗宁夫妇是个多么特殊的例外!志摩满心希望他和小曼能成为中国的白朗宁与裴雷德呢。他寄给小曼一首《“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即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7
志摩走后,小曼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他。回到家中,四周露出一种清冷的静,好像连钟表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无声无息了。小曼在书桌旁呆坐着,不知该做点儿什么好。在静默中坐久了,反觉得有趣起来,真希望永不要有人来打扰,就永远这样静坐下去。
家里去广济寺做佛事,为了酬应亲友,心里再难受也得去。她只能瞧准空子躲到后边大院清静一下。走进大院看见一片如白昼的月光,照得花、木、栏杆、石桌样样清清楚楚,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可爱极了。在这一片静里,小曼也忘了害怕,一个人走过石桥,坐在栏杆上,静听不远处传来的经声,钟声,禅声,那音调显得凄凉极了。小曼的眼泪这时竟潮水般涌了出来,她也不知是为什么哭,就是心里乱如麻,无从说起。
志摩走后,这世界对小曼也像换了一个似的,她再不能见到他可爱的笑容,听不到他柔美的声音。没有人来安慰她,她觉得做人真是无味极了,精神和肉体上同时都受着说不出的苦,且不说能得着别人一点儿安慰与怜惜,单就要求人家明白自己,已属不易了。真是可叹,自小就心高气傲的小曼,老想享受别的女人不易享受到的一切,而现在却一切不如人,知心的伴侣求不到,只落得终日孤单,有话都没有人讲,每天强自欢笑在人群里混。她现在真好比在黑夜里舟行大海,四面空阔无边,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到达目的地,也许天空起了云雾,吹起狂风降下雷雨,将船打碎沉没海底,永无出头之日;也许就能在黑雾中走出个光明的月亮,送给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去往目的地的方向。
小曼连日做梦都梦到志摩,梦见志摩给了她许多梅花,又香又红又甜。醒来后一切都没有了,可她还闭着眼不敢动,怕吓走了甜蜜的梦境。她便来回想,想起他们月下清谈的那几天是多有趣呀!现在呢,志摩却一个人冷清地受着孤单旅行的苦;小曼则老有辞不掉的应酬。一次到朋友家吃饭,席间小曼无意说了句“这个礼拜为什么过得这样慢”,大家竟都笑起来,笑得她面红耳赤,心里难过极了。她知道人家是在取笑她痴恋着志摩,她已听到一些谣言,有人说她要离婚了,也有人说志摩不是真爱她,若真爱决不会弃她远去。外头好多人都拿小曼当谈话的好佐料。
王赓去了天津,小曼乐得过几天清闲的日子,她最爱在清静的夜里,静悄悄一个人,只有滴答的钟声做良伴,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论坐着,睡着,看书,都是安静的。但她一想到志摩没有伴在身边,心里就觉着寂寞,觉着苦。以前听人讲生离死别是人生最难忍受的事情,她还老笑说别人痴情,谁知今天便轮到自己,才知人家的话是从痛苦经验中总结出来的。这回她亲身忍受这种说不出叫不明的痛苦了。生离已经够受,死别的滋味怕更不堪设想吧。
没过几天清静日子,王赓回来了。小曼心里烦,又好些天未接到志摩的信,便忘了志摩的叮咛,每天只是到热闹场合去消磨时光,不是东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时精神委顿下来也不管,摇摇头再往前走,心里恨不得从此消灭自身,糊涂下去算了。
小曼娘见她老是出神,就逼着她去看医生,碰着克利老大夫,说她心脏和神经的病都很重。父母苦苦哀劝,小曼才答应吃药。可她的心病是药能医好的吗?她一边吃药一边照样往外跑,结果没过几天,真的病倒了。正在这时候,王赓要出远门,小曼又接连收着志摩四封信,这两样就医好她一半的病。她借着生病干脆不出屋了,躺在**一遍遍看志摩写来的信,感动得她蒙上被子哭了好几次。她真后悔叫志摩走了,她恨不能丢掉一切飞到志摩的身边去陪伴他。思来想去,怨也没有用,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不是吗?一个在海外惆怅,一个在闺中呻吟,不就是被老天在冥冥之中硬给撕开了吗?心里不管有多少冤屈,不也得服贴着去做违心的事吗?小曼想我为什么不留他?为什么甘心让他走了呢?为什么我们二人没有决心挽回一切?天意如此吧,小曼愁闷得无法排解,只好拿这个理由来骗自己。
病稍好一点,小曼又得陪着娘到处跑,心里的难受除了志摩有谁能知道。她和娘吵闹了一回,“一个人做人,是自己做呢?还是为着别人做的?”娘才不听她那一套,倒从抽屉里拿出封信扔给她看。小曼见是志摩的笔迹,先是一惊,等一口气读完,泪水已遮住了视线。原来是志摩背着小曼给娘来了信,请求娘放过他和小曼,让他们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结合。哪知志摩的一片苦心是白费了,可怜的求告何尝能打动娘的铁石心肠。她对小曼说:“老实给我在家过日子,别的甭想,没门儿。”小曼只有等别人都一个个在软绵绵的**做着浓浓的梦时,独坐书桌前,听着街上的更声,把心里的怨、恨、哀、痛和对爱的思念写在日记里:
摩!要是没有你,我真可以死了。这两天我连娘的面都不敢见了,暂且躲过两天再说,我又想写信叫你回来,写了几次都没有勇气寄!其实你走了也不过一个多月,可是好像有几年似的,而且心里老有一种感想,好像今生再见不着你。这是一种坏现象,我知道。我心里总是一阵阵的怕,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着我身边自从没有了你就好似没有了灵魂一样。我只怕没有了你的鞭督,我要随着环境往下流,没有自拔的勇气,又怕懦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一切都乱得像一团乱麻无从理起,就是我的心也乱得叫我坐卧不宁,我知道一定又要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
小曼的身体支撑不住了,她决定去西山大觉寺休养一段时间。到西山脚下,要改坐轿子上大觉寺,一连十几乘轿子蛇似的游着上去,山路很难走,坐在轿子上像坐着海船遇上风浪一样摇摆。小曼又紧张,又兴奋。走了两华里多路,快到寺前,只见一片片的白山,好像下过雪一样,山石树木全看不清,从山脚直到山顶满都是白。小曼心里奇怪极了,现在已是暖春,眼前怎么会有雪山涌出?她揣着疑团问抬轿的轿夫:“你们这儿山上的雪,怎么到现在还不化呢?”轿夫一边擦汗一边不解地问:“大姑娘,您说什么?今年冬天比哪年都热,山上压根儿就没下过雪,您见哪儿有雪呀?”轿夫四下乱寻,脸上现出惊奇的样子。小曼争着喊:“你们看,那边满山雪白的,不是雪是什么?”轿夫一听,不由得大笑起来:“真是城里姑娘不出门,连杏花都不认识,倒说是雪,五六月的天,哪儿来的雪呢?”小曼简直不敢相信天下真有这种奇景,她乐得忘了是坐在轿子里,伸长脖子直往前看,她恨不能一口气跑上山看个明白。轿子晃起来,轿夫急忙喊:“姑娘,留神,快不要动呀,轿子要翻了。”
走过一个石山顶才到了大觉寺的山脚下。两旁全是杏树林,正值五月杏花盛开,远望就是一座雪山,走近才看出一朵朵的花,坠得树枝都看不出了。小曼的病倒像跑了大半,一个人急急地穿过树荫往上走,鼻子里盈满了微风送来的阵阵花香,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她没想到,人间还有这样美的地方,一切都像是在梦里,那一片片雪白的花,白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儿人间的污气。小曼远远甩下家人,一口气跑上山顶,站在一块最高的石峰上,大口喘着气,满脸跑得通红,丰满的胸部剧烈的起伏着。她定定神,往下观望,被眼前的美景惊住了。从上往下斜着下去只见一片白,对面山坡上照过来的斜阳,更使它无限美丽,小曼多想就到花间里去打个滚,却又怕压坏了粉嫩的花瓣。山脚下是一片碧绿的草,几间茅屋,不时传来三两声狗吠,田园景象尽在眼前,漾着无限的温柔。小曼忘记了自己,丢开一切恼人的事,她要把这鲜甜的景味儿全吸进体内,洗净大脑里的浊气,重新变一个人。
劳乏了一天,到晚上,大家都早早入睡,小曼怎么也睡不着,被窗外的明月逗着起身来到院子里,见那皎月的明光照得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下来回飘动。小曼这时也不怕朝露受寒,也不管夜风吹得身上发抖,一直跑出了庙门。一群麻雀惊得向树林深处飞去,她睁眼一看,庙前就是一大片杏林。夜晚的杏花香,不似玫瑰,不像白兰,只熏得她喝醉了酒似的,在一处草丛中躺下来,晕沉沉的,耳畔传来好听的夜莺歌声,是在笑她可怜的孤单。忽隐忽现的月华,在云隙里探出头从雪白的花瓣里偷看,也在笑她为什么不把爱人带来。是呀,这恼人的春色,逼得小曼想起真挚的志摩,不由得闭上眼,在潮湿的蔓草上轻唤起志摩的名字:我似梦非梦地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心里只是想着你——忽然好像听到你那活泼的笑声,珠子似的在我耳边滚:“曼,我来了。”又觉得你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往嘴边送,又好像你那顽皮的笑脸,偷在我的颊边抢了一个吻去。这下吓得小曼连气都不敢喘,难道志摩真的回来了?她急忙睁眼看,哪有半点儿影子。才发现是自己不知何时用右手握住了左手,身上多了几朵落花,花瓣儿飘在她的颊边,好似仍在替志摩吻着。小曼觉得好笑,迷梦的幻影竟当了真!她觉得无味起来,站起身,拿花柱撒气,用力一拉,花瓣雪落,打得她满身杏花白。林内的宿鸟突然受了惊吓,一声叫往四外里乱飞。一个美丽的月夜,宁静被小曼的恼怒打破。
小曼从大觉寺回到家中,就像飞出去的鸟又给逮进笼中。她连着和娘、王赓吵闹过多次。有一次王赓从腰中拔出手枪,摔在桌上,硬逼小曼交出锁在抽屉里的日记和志摩的来信。小曼伏在桌上大哭,如果说她对王赓还有一丝不忍扯断的情意,这一次就彻底割绝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跟王赓闹后的第三天,小曼随家人到饭店吃饭。为着许多莫名其妙没来由的事都加到自己头上,小曼又气又急,当场昏了过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抬回来的,醒来时,已是躺在自己**。夜里三点,克利医生被请了来,赶紧给小曼打针、吃药。这个外国医生很喜欢小曼,见她病了,心里也着急,坐在床边诊脉。屋子里的人都是满面愁容,连大气都不敢出。胡适也来了,他轻轻走到床边伏在小曼耳边细声问:“要不要打电报叫志摩回来?”小曼一听这话,心倒更慌起来:“是不是我要死了?”胡适见她发急的样子,怕她害怕,立刻和缓着脸笑眯眯地说:“不是,病是不要紧,我怕你想他,听以问你一声。”小曼心里是十二分愿意志摩马上飞回她身边,却又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只好含着满眶的热泪对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克利医生常坐在床边,他知道小曼的病根在心里,单靠打针吃药是治不好的,便说些安慰的话劝导她:“你若再胡思乱想不把心放开,心跳不停,那么,心连跳一天一夜就要没命了,医生再有天大的本领也无济于事。天下事全凭人力去做,若先丢了性命,你就自己先失败了。”小曼听这话太有道理,也就真正丢开一切,什么也不想,安心静养。白天,胡适和张彭春常来看她,陪她说笑,晚上早早入睡,过了一星期,病情渐好。又过了些天,小曼回到家中,以病来推脱一切,少出门,躺在**,想志摩,看闲书。
一天早晨,小曼还没起床,就被家人叫了起来。她顾不上梳洗,赶到客厅,进门就见一家人团团围在一起,好像议论什么国家大事似的。有的拿着封信正来回地看,有的聚在一起小声议论。小曼先吓了一跳,以为志摩又来了什么信,使大家成了一锅开水,议论纷纷。娘见到小曼,从舅舅手里抢下信,掷在她身上,说:“你自己去看吧!倒是怎么办?快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