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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浪漫之恋(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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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志摩收到恩厚之寄自南美的信,说泰戈尔近来身体欠佳,却还在病中牵挂他的素思玛,盼望素思玛早日来到身边,随侍左右,尽孩子的责任,使老戈爹劳瘁的心得到抚慰,特约志摩去意大利相会。志摩读完信,心里充满了忧思与感念。他怎么能忘呢,去年与泰戈尔在香港分手时曾立誓相约。来年春暖花开时,欧洲再见。现在老戈爹病了,思念着他,他自然要克服一切困难到老人身边去。可现在有了心爱的小曼,怎忍心让她一个人去面对周围这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任四周的铜丝铁网生生糟蹋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无端摧折一枝美丽的鲜花;眼看一只洁白美丽的雏羊,让那满面横肉的屠夫用带血的刺刀**宰割她的身体。这实在太残忍了。可是不去,又对不起老戈爹。他又想起前些时候胡适对他说的,如果再这样安乐恬嬉地胡混下去,不到两年,笔尖上的光芒会全溜掉,心也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时人就完了。应当趁年轻,再出去走走,重新在跟大文学家大艺术家的接触中汲取滋养,让自己再接受一点教育,让自己的精神知识来一个“散拿吐谨”。志摩把胡适视为自己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他的话应该考虑。同时,他和小曼的热恋已闹得满城风雨,这时离开北京,正好可以摆脱最尴尬最难堪的处境。再说,两人分别,也是考验彼此的情感。志摩想,他人虽走,心却在小曼身上,他与她之间已经有了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怨,都是相通的。“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何况小曼已认准了方向,他相信他的曼会去加倍地奋斗。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压在你的身上了。再若失望,我的生机也许就灭绝了!

志摩披上大衣,下楼去给小曼开门。门一开,小曼就扑到志摩怀里,“志摩,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

“别着急,快上楼,暖和暖和再说。”志摩挽扶着小曼上楼。一进房,小曼就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说:“摩,还是莎士比亚说得对,‘女人的名字是弱者’。我从幸福的快活谷上跌下来了,我娘现在一天到晚数落我轻浮。最让我受不了的,还是他那一招。他清楚我们的一切,却偏偏装聋作哑,旁敲侧击,整日冷脸相对,用一种叫人吃不透的沉默和暗示来折磨我。他简直是一尊木雕的凶神,你根本无法知道他脑袋里藏着什么可怕的念头。我宁可他骂我,打我,对我暴跳如雷,这样我倒可以豁出去跟他斗,拼出一条生路。现在这样,我实在是受不了。我陷进了一个黑洞洞的无底深渊,连一点儿叫喊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只是无穷无尽地往下跌去。摩,我们干脆分手算了。离开我,你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都会找到幸福的,天下比我强的女子多的是,何必将你辉煌的生命与我可悲的命运拴在一起呢?不值得。真的。我今天就是来和你说分手的。”说到最后,小曼抽泣起来。

志摩坐在小曼边上,把她搂在怀里,一手替她抹眼角的泪,一手抚着她柔黑的头发,关切地说:“你又受委屈了!你要坚强起来。这实在是太惨了,怎叫我爱你爱得不难受?唉,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实在没谁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偏有一帮人要来冤你。这群人的血全是冰凉的。别怕,我现在可以放怀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既大胆承受你的爱,就会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如果我凭着爱的恩惠性灵里还能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那光亮全是你的。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些许的滋养与温暖,那也全是你的。最初我听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地对他们说,你们听着,先前我不认识她,我没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要替她辩护,我敢说如果女人的心曾有过纯洁的,她就是一个。别瞎想,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也得有个限度。”志摩捧起小曼泪涟涟的脸,深情地望着她,“你这样一朵稀有的奇葩,绝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来的。你得对自己负责,尤其要对你新发现的爱负责,你牺牲的已经够多,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肉体也有灵性,总不能永远让人家侮辱**。你的心肠太软,这是你一辈子吃亏的原因,但以后可不能过分含糊了,因为灵与肉是不可能绝对分家的。不忙,不必悲观,不必厌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决不会走过头,前面有人等着你。”

“谢谢你,志摩,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有了勇气。可你这一走,我就担心我的勇气会减退呢。”小曼轻声说。

“龙,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情愿的,假如老戈爹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我是绝无别的考虑一走完事。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颗心,一颗脆弱的容易受伤的心。所以我走,也是咬着牙,忍着心痛的。我就是放心不下你,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你不知道,我是多么期望你勇猛上进,发挥你潜在的天赋。我总在心下祈祷,有那么一天,我的小龙叫这浅薄的恶俗势利睁着眼惊讶,闭着眼惭愧。那将不仅是你的胜利,也是我的荣耀啊!聪明的小曼,千万要争这口气。我常在身边,自然对你有帮助,但暂时分别,也有绝大的好处,我人去了可思想还在,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可以答应你,我这一去决不枉费光阴和金钱,一定加倍努力,补足更多的滋养。也希望你加倍努力,费一番真工夫。待我们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来,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喝一杯。”志摩起身,从柜里取出一瓶白兰地,倒满两杯,递给小曼一杯。小曼仰头一饮而尽,接着又倒满一杯,正想喝,志摩抢过杯子,“曼!”

“你让我喝,让我喝个痛快,顶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发泄,不比死闷在心窝里好吗?”小曼说着,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醉。把悲伤的眼泪滴在酒杯里,我们一起来饮这爱的苦酒吧。”志摩也喝干了一杯。

“摩,我也是希望你走,暂时避开这里的是非。我是叫人家说惯了的,骂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与人争辩,只是我不愿意连你也为我受骂。是我害了你。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我们干吗再在这个时候相见呢?这下我切身体会到那句诗了:‘恨不相逢未嫁时’,现在叫我进退两难,丢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办不到,怎不叫人活活地恨死,难道也是天数吗?”小曼一连喝干了好几杯。

“别再喝了,你醉了。天不早了,你还得回去。”

“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抱紧我,摩,我冷呀,要你用胸膛偎着我;我痛呀,要你用双臂搂着我;我倦了,要让我在你的怀中得到我最向往的安眠与舒服。”这话一声声像是钢锥,刺得志摩心痛,愤、恨、急各种情绪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的勇气像天一般高,无论什么事,只要小曼说出口,他都会豁出命去干。

志摩扶小曼上床躺下休息,他坐在床头凝神望着小曼。志摩轻声自语,又像是对小曼说的:“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这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这便是你最后解脱时的形容,使我觉得一种赞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

志摩用手把挡在小曼额前的几缕头发掠到两侧,露出她光亮的前额。小曼说什么,志摩赶紧把手指压在她鲜润的唇上,示意她什么也别说。志摩低下头,轻吻了一下小曼的嘴唇,又说:“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绝尘俗的时候,不能没有我在你的身边。你要用最后的呼吸向世间报告: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占有我全部的爱和整个的灵与肉。我对你的爱永远在我身旁旋转着,缠绕着,真的,龙,你已经激起了我的痴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怕,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情死去,到绝对死的寂灭里,去实现完全的爱。今晚要是有杯毒药,你我此时也许早在极乐世界了。说也怪,我真的不贪恋这生命的形式,我只求一个同伴,有了同伴我便情愿欣然瞑目。龙龙,你不是已经答应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吗!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一个个细胞都是我的。你要说半个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小曼听到此,猛然仰起身,双手钩住志摩的脖子,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吻在一起。这长长的热吻里,有爱的欢乐,有别的苦楚,有梦想的甜蜜,有等待的悲伤。

“我很快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只有硬一硬心肠,原谅我。”志摩把小曼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前,“答应我,放大胆了,迎上前去,彼此不要辜负了。”

小曼眼里又有了泪花,她使劲点了一下头,就又抱住志摩心酸地哭起来。

6

几乎对所有人,志摩都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朋友,他一见面就和你很熟。他那豪爽的态度、风雅的谈吐和热烈的情感,不由得使你一见倾心。因为他那不拘形迹的地方使你认识他的天真,他那没有心机的地方使你相信他的纯洁,他那急公好义的地方使你佩服他的热诚,他那崇尚理想的地方使你敬慕他的高尚。

志摩人缘好,来车站送行的朋友特别多,王赓和小曼也来了。小曼本不想来车站送行,可又不能不来,在人群中还不能流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她把离别的酸楚吞进肚里,装做满不在意似的和周围的朋友谈笑。在那么多人的目光下,她又不能和志摩单独讲话。这时候,她又感觉到假的可恶,为什么要顾虑这许多,为什么不能要说什么便谈什么呢?她几次想离开众人,上前和志摩说几句真心话。但连她自己都急得骂自己,平时的决心和勇气,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她只有泪汪汪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志摩也同样地没勇气,他眼望着小曼发怔,心里有许多许多话要说,都让社会的假给碰回来了。志摩与朋友们握手,话别。他走到小曼近前,眼里已闪出泪花。他什么也没说,使劲握了一下小曼的手,便别过头去。小曼低着头,不敢看志摩也不敢看别人.只苦笑着说:“一路顺风。”

临上车前,志摩将一精美的小箱子交给叔华,郑重地说:“叔华,这只箱子托你保管,我怕带着它丢了。里面有过去的日记、书信和一些未发的文稿。万一我回不来,这些材料已够你给我写传记小说了。”

“净说丧气话,我可不管了。”

“好,暂存行了吧,回国后我来取。里面的东西你可以看,我在你面前没有秘密,你是我的红颜知己嘛。”志摩又压低声音说,“别让徽因和小曼看到,拜托了。”

“唉,你可真是风流人受尽风流罪。不过,你的爱情故事确实叫我感动。”叔华笑着说,“快上车吧,多保重,别忘带着成绩回来,我等着读你的大作呢。”

鸣笛了。志摩从车窗看见远处的小曼双手掩着耳朵,满脸的惊慌,正往这边望。他一下子想起去年5月,也是一个满月的傍晚,陪泰戈尔离京赴太原的情景。那时比现在更叫人感到凄怆和悲凉。他远望着月台上的徽因,抬眼望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爬上东南角,眼泪便禁不住往下掉。那时他的心情真好像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但他转念一想,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阳,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臂膀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阳会拥入怀中。想到这,心头又有了半酸不甜的痛快感觉。

列车徐徐启动,志摩向人群挥手,送着飞吻。他的心在说,小龙,这吻是给你的,我多想永远吻着你呀!

小曼直着眼看,她心里明白志摩的手吻一定是送给自己一个人的。人影一点点模糊起来,她眼前好像有一层东西隔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连一点儿感觉都没有了。她忽听到有人说:“不要看了,车走远了。”才梦醒了一般回头看见大家都在冲着她笑,便很无味地回头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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