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浪漫之恋(第2页)
小曼的婚后生活当然不愉快,她没有想到,少女时代的那么多美好梦想,竟一下子像一叶小舟飘在大海里,被风浪**来颠去,弄得飘零破碎。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梦,被一位珠光宝气的阔太太替代了,小曼怎么真心高兴得起来。婚后一个多月,蜜月的激动早已过去,她渐渐明白,两性的结合是不能随意听任别人安排的,性情和思想相距很远的两个人,被强按在一起,该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无奈的小曼只有把自己的意愿埋葬,去热闹的交际游乐场所恣意玩乐,以缓解忘却内心深处的痛苦。小曼又是天性骄慢的女子,哪肯让人知晓她的失意和不快。于是,她强打欢颜,在北京过着一种忍泪假笑的生活。内心的悲苦辛酸,她只能一个人吞咽。
3
王赓听小曼说在舞会上遇见了志摩,喜出望外。他们毕竟师出同门,都是梁启超的弟子。他写信邀志摩到家中叙谈。从这时起,苦闷之中的志摩成了王家的常客。逢着周末和星期日,王赓、小曼、志摩,有时还有其他几位朋友,一起到六国饭店跳舞,或游西山,或看京戏等等,总是尽情地玩。当然,这是假期里的情形。假期以外的时间,王赓是绝对不去做游乐的事。志摩在性情上与王赓绝然不同,他才不管什么假期不假期的,时常去找他们,邀他们去跳舞,或到吉祥戏院看戏。王赓自然是不参加的,他常指着手中的公文包无可奈何地苦笑道:“志摩,我忙,去不了,又要劳你陪小曼去玩!”
—对彼此互有好感的男女,在一起呆久了,势必会生出感情来。志摩和小曼在假期之外,总是在一起玩乐,他们一起去长城访古,到香山赏红叶,溜西单,逛天桥,有的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不久,王赓去哈尔滨赴任警察厅厅长之职,志摩与小曼有了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们形影不离,双双坠入爱河。忠厚柔艳的小曼,热烈诚挚的志摩,遇合在一起,自然要放出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了纲常礼教?哪里还顾得了宗法家风?
重新获得爱情的志摩,陶醉在幸福的活泉里。晚上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的时候,他独坐书斋,守着一盆红彤彤的炭火,在把他和小曼的爱情煮沸。他一闭眼,小曼那带了几分娇羞,几分妩媚,一颦一恼一笑一嗔的柔情模样,便顿时浮现出来。这时,他甚至会对着炭火笑出声来。夜里,他是枕着小曼脉脉含情的梦影入眠,睡梦里,嘴角还常绽出醉意的笑靥: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
这天蓝与海青与明洁的阳光,
驱净了梅雨时期无欢的踪迹,
也散放了我心头的网罗与纽结,
像一朵曼陀罗花英英的露爽,
在空灵与自由中忘却了迷惘:
……
(《多谢天!我的心又一度的跳**》)
4
深秋的北京刚过了一年中最好的时令,风硬起来有点儿打脸。树枝上的黄叶子不停地摇晃着往下落,像喝醉了酒的老翁,让人感到岁月流逝的无奈,已失去了春天的挺拔。地上铺满杂色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柔脆的音响,这是秋叶枯败的信息。它把生命留给下一个春天的生机。
小曼挽着志摩的胳膊,在北海公园湖边散步。他们喜欢这里清幽而有灵性的环境。白塔像一位浑身裹素的少女,在风中伫立,沐浴朝阳夕暮,拥抱雨雪寒霜,时而是晶莹玉澈的冰美人,时而又是含羞欲滴的新嫁娘。柳叶已被风吹落,只剩下光秃的柳枝,依然在风中摇摆舞动,就像淘气的顽童,没有闲着的时候,只在睡着了,才把柳枝轻柔地垂下来。
志摩和小曼倚着栏杆看湖水,白塔的倒影随着水波晃出了涟漪;一阵风吹过,小曼打了个寒战。志摩说着“你冷了吧”便扳过小曼的肩头,把她拥在怀里。小曼柔顺地偎着志摩,眼神中流出似火的热情。两人忘情地吻在一起,许久没有分开。两个似火的生命交融了,他们要把大地燃烧。志摩将小曼抱得紧紧的,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志摩轻声对小曼说:“曼,我找到我的爱了。”
“在哪儿?”小曼娇声道。
“在你心里。”志摩将手轻抚在小曼丰满的胸部。小曼按住志摩的手,平静地说:“摩,我一直想对你说,我真得感谢你。”
“谢我什么?我该谢你才对,是你使我获得崭新的爱情。我现在简直一天也离不开你。”
“你听我说,”小曼用手指尖点了一下志摩的嘴唇,“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觉到假,为什么一个人要以假对人呢?大约为的是有许多真的话说出来要受人讥笑,招人的批评,所以吓得一般人都迎着假的往前走,结果真纯的思想反让假的给赶走了。若不是遇上你,摩,我自问也会变成那样的。自此我认识了你的真,我自己真羞愧死了,从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帮我,志摩!”
“曼,只要我们共同拥有属于我们的真纯的爱,就足够了。我们结合吧,别让我再等了,难道你不相信我对你的爱?”
“我的心早已属于你了”,小曼用手指点志摩的胸口,“面对着你这样一个纯洁天真的人,面对你那一片纯洁真挚的爱,我又怎能不还你一整个圆满的永远没有给过别人的爱?”
小曼还要再往下说,志摩已用深深的热吻堵住了她的嘴。过了一会儿,小曼用手把志摩轻轻推开,说:“摩,现在已有不少关于我们的闲话,我娘也知道了咱们的事。她说我是自寻烦恼,自找苦吃,放着好日子不过,一天到晚只是模仿外国小说里的行为,讲爱情,闹恋爱。在她看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荣子贵便是女人最大的幸福。摩,我现在才懂得夫妻间没有真爱情而还须日夜相缠,身体上受的那种苦刑是只能苦在心,不能为外人道的。最近我过了几天清闲日子,他一回来,又把我的美梦打破了。他现在对我说话冷冷的,我有点儿怕。”
“怕什么?前途当然是光明的,没有也得叫它有一个。灵魂有时可以到发黑暗的地狱里去游行,但一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点着。来,让我们两个灵魂的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迟疑!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的血肉去祭迷信!”
“摩,你放心,我会拼命去干一下的。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多少荆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力尽决不回头。我自从认识你,就有了改变生活的决心。从前多少女子,为了怕人骂,怕人背后批评,甘愿牺牲自己的身体与快乐,怨死闺中,要不就是终生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这一类可怜女子,其实十之八九是明知故犯,她们真可怜,到死都不明白是什么害了她们。摩,我今天运气能遇着你,在认识你之前,我的思想、观念也同她们一样,没有勇气,就想不问什么快乐苦痛,埋没了本性一天天往下过,糊里糊涂一辈子完事。自从见着你,我才像乌云里见了青天,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应该的。做人为什么不轰轰烈烈地做一番呢?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叫你失望。反正我会尽力来谋自由,一等机会来了,我就跳出来,只要你耐心等我,不许有二心。”
志摩紧紧把小曼搂在怀里:“你放心吧。但顶要紧的是你得拉紧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摇动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白费了。”
5
又是一个寂静的夜,志摩正在松坡图书馆的楼上看书,忽然听到一长两短的门铃响,庭院里的小黄狗狂吠了几声。他知道是小曼来了,心头发掠过一阵狂喜。但他马上想到,小曼这么晚来,一定有什么要事找他商量。是不是她不愿自己去欧洲找泰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