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敬爱的老戈爹(第4页)
齐特拉:我不像拿来祭献的花朵那样完美,我有许许多多的瑕疵。我是世间路上的旅客,衣服污垢,双脚也被荆棘刺伤流血。我到哪里能得到鲜花般的美丽,那生命一瞬间的无瑕美妙呢?我骄傲的献礼,是一颗女人的心。我一切的苦乐都聚在里面,那是一个尘间的女儿的希望、恐惧与羞惭,爱情奔涌着向不朽的生命挣扎。
徽因心里在说:你听见了吗?爱神!你从舞台上退了下去,可千万别就此永远从我的生命途路上退出啊!我需要你用生命灵性的光华,来照耀我足下的路。这一切呼唤都是给你的,你要走,也请你带上它,别丢掉,别离我而去。
当志摩听到阿俊那王子大声说“爱人,我的生命圆满了”,他哭了,伤心地哭了。他觉得这动人的声音,真挚的感情呼唤离他很遥远,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给他的。
5月20日晚,志摩陪泰戈尔一行离开北京,前往山西。送行的人很多,徽因也来了。她心里清楚,这一离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志摩。她很快就要同思成赴美留学,学成之后,双方家长便为他们完婚。最近这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和志摩在一起,接触的机会多了,她再一次被志摩的痴情所感动。她知道志摩有一肚子心里话要对自己讲,也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却总是没有机会。衡量再三,在情感的天平上,思成这边太沉了,她别无选择。志摩那边只有爱,而思成这边,除了爱,家庭、伦理、社会,分量加起来叫她无法抵挡。
志摩的心乱成了一团麻,在泰戈尔来华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在欢乐与痛苦中纠缠。老戈爹的智慧与仁慈像阳光雨露滋润着他的心田,带给他狂喜、兴奋和创作的灵感,感受着生命的无穷乐趣。同时,他又饱受痛苦的煎熬,他也知道徽因已准备与思成赴美,那意味着他和徽因的一切即将结束。真的无可挽回了吗?他不甘心。他把头伸出窗外,寻找着徽因。徽因也正望着他。他见人群中的徽因风姿绰约,黑色的柔发与素色的旗袍在晚风中拂动,使他想起康桥的黄昏里,徽因是他娇嫩的粉荷。徽因望着他,美丽的杏眼里流露出深情的怅惘和忧伤的歉意。伤感的志摩似乎从那眼神里看到了一线希望,他缩回头,飞快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信笺,从衣袋里抽出自来水笔,唰唰地写起来:
随着刺耳的汽笛声,火车缓缓启动。志摩一下子愣住了,他手里拿着没写完的信,探头出窗。徽因在向他挥手:“再见!志摩,多保重!”声音是那般轻柔、感伤,志摩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他连连向徽因招手,心里默念着:再见了,我爱的人。
火车走远了,月台上只剩下徽因一人。她要把离情的伤感和思念的泪水交与晚风。她知道,志摩喜欢轻柔的晚风,但愿他再沐着晚风,能记起她的情,想着她的泪。
志摩陪泰戈尔经由山西太原勾留几日,会见了阎锡山,后沿京汉路南下汉口,再坐船到上海。最后,东渡日本。日本之行令志摩印象深刻,他到东京时正值大地震的灾难刚过,日本人民为重建家园表现出的埋头苦干的勇气和毅力叫他感佩不已。对比国内的腐败政局,他不能不感到一种切肤之痛。
“我欲化一阵春风,一阵吹嘘生命的春风,/催促那寂寞的大木,惊破他深长的迷梦;/我要一倔强的铁锹,铲除淤塞与臃肿,/开放那伟大的潜流,又一度在宇宙间汹涌。”(《留别日本》)
结束了在日本的访问,志摩一直把泰戈尔送到香港,才依依不舍地洒泪话别,并约定第二年春天在意大利再相会。
志摩与泰戈尔相伴的日子,是他终生难忘的。泰戈尔是他一生最崇拜的偶像之一,又是他最知心的朋友。他感到泰戈尔的童真天性与睿智思想将使他终生受益。他在过后写给泰戈尔的信里说:“您在中国的访问为时虽短,但留给那边朋友们的忆念却毫无疑问是永远常新的!而令人更感到安慰的,是您在中国建立了关系,远远超过了个人之间的点滴友谊,这个关系就是两国的灵魂汇合成为一个整体。您所留下在中国的记忆,至终会在种族觉醒中成为一个不断发展的因素。”
泰戈尔觉得自己的理想个性,常在志摩——他的素思玛身上有所体现。他们的心灵是相通的,对志摩甚至倾注了父亲般的仁慈厚爱。他在写给志摩的信中称:“从旅行的日子里所获得的回忆日久萦绕在心头,而我在中国所得到的最珍贵的礼物中,你的友谊是其中之一。”
泰戈尔回了印度,徽因与思成双双赴美留学,失恋的志摩只有抚着一颗破碎的心,遥问茫茫的天地,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我只是个孩子,认不识半点愁;
忽然有一天——我又爱又恨那一天——
我心坎里痒齐齐的有些不连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的上当,
有人说是受伤——你摸摸我的胸膛——
他来的时候我还不曾出世,
恋爱他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这来我变了,一只没笼头的马,
跑遍了荒凉的人生的旷野;
又像那古时间献璞玉的楚人,
手指着心窝,说这里面有真有真,
你不信时一刀拉破我的心头肉,
看那血淋淋的一掬是玉不是玉;
血!那无情的宰割,我的灵魂!
是谁逼迫我发最后的疑问?
(《恋爱到底是什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