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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敬爱的老戈爹(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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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位出色的诗人,我已经被你说得醉了。”泰戈尔笑着说。

晚上,游倦了的泰戈尔早早入眠,志摩却诗兴大发,毫无倦意,竟然在一处海棠花树下做诗通宵。梁启超在这年12月3日集宋代词人吴梦窗、姜白石的词做了一首联语,赠予志摩:“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此意平生飞动,海棠花下,吹笛到天明。”梁启超以为,这副联语极能表现出志摩的性格,又连带记了他陪泰戈尔游西湖在海棠花下做诗通宵的事,是他最得意的集联。

16日,泰戈尔由杭返沪。18日下午,由志摩陪同参加上海文学研究会等各团体在商务印书馆俱乐部为他举行的正式的欢迎会,到会有一千多人。泰戈尔发表了讲演,他说此番来华,并非为瞻仰风景,也不是一个传道者,带什么福音来。他来只为求道,好比一个香客,来对中国的古文化行礼。他还规劝大家从迷幻中醒来,打破畸形的物质主义,归于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

当天晚上,泰戈尔一行沿津浦路北上,在南京、济南各作一次讲演。这时,泰戈尔与志摩在情感上已形同一对父子,志摩亲切地叫泰戈尔老戈爹,而老戈爹也给志摩起了个好听的印度名叫素思玛。他们一路走,一路聊,在一块儿总像有说不完的话,两颗心紧紧吻合在一起。志摩听泰戈尔聊天,就像沐着三春和暖的南风,唤醒了树上的新芽,复苏了生命理想的活泉。

23日,泰戈尔在一片喜庆的爆竹声中抵达北京火车站。到车站迎接的有梁启超、蔡元培、胡适、蒋梦麟、梁漱溟、辜鸿铭、熊希龄、范源康等,还有负责陪同泰戈尔北京行程的林徽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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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又见到徽因,他的心间立刻升腾起爱情之火。他从去年8月回硖石为祖母奔丧,就与徽因失去了联系。其实,他哪有一刻忘记她。冬天,他住在东山新建的三不朽祠里读书,写诗,翻译,过着表面平静的生活。

一个雪后的早晨,志摩见一位妇人坐在石阶上伤心地哭,嘴里唠叨着:“昨晚梦见我那死去的儿,喊着妈呀我冷。今天下雪了,我买来几张油纸,给盖在坟上,唤他,不应……”志摩心一酸,也跟着落了泪。他回到屋里,笔润着泪,满怀同情抒写成《盖上几张油纸》:“一片、一片,半空里/掉下雪片;/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独坐在阶沿。/虎虎的,虎虎的,风响,/在树林间;/有一个妇人,有一个妇人/独自在哽咽。”志摩想起瘦弱的徽因耐得住北方的寒冷吗?他为了摆脱思念的痛苦,有时便跑到不远处的乞丐窝,与那些蜷缩在不蔽风雨的戏台脚下的老弱病残乞丐聊天。他称他们为“守望相助的乞翁”。他同他们在一起,一为出于人道,给他们送些寒衣和食物,二为打发精神上的寂寞,他能在他的乞友们身上感到真实的生活和社会的病痛。一次,他拿了两瓶白酒,和一大包白烧冻羊肉,邀乞友们晒太阳,喝老酒。

乞丐们怎敢和徐家大少爷一起喝酒。志摩向一位年老的乞丐敬酒:“老伯,来,我敬您一杯。人生来都一样,没有高低贵贱。”老人双手捧着碗,颤抖着说:“我活这么大把年纪,头回遇上菩萨了,谢您啦徐少爷。”志摩举杯一饮而尽,动情地说:“你们别看我有吃有穿,其实和你们一样,我也是乞丐。我向人间讨同情,我向人家乞温暖,我是个精神上的乞丐,感情上一贫如洗。你们明白吗?”

志摩想给徽因写信,却又不知从何写起。徽因对他已表示得很明白了,他们俩之间只能有友谊上的爱情,而不能是婚姻上的爱情。他陷入深深的苦闷之中。

不想这次一到北京就见到了徽因,她依然是那般清丽脱俗,秀逸超凡,楚楚动人,落落大方。她握住志摩的手自然地说:“欢迎你,志摩。”志摩却笑得不自然,说话也有点儿紧张:“真高兴又见到你了。”是啊,他的心在突突直跳,要不是车站上有这么些人,他多想把她拥在怀里。他用火辣辣热切的眼神望着徽因,使徽因也紧张起来,连忙把手抽回来,躲避着志摩的眼光。她熟悉那眼光,她喜爱那眼光,她害怕那眼光。

几天之后,志摩和徽因陪同泰戈尔来到天坛。泰戈尔由徽因搀扶,志摩翻译,登台讲话。妖艳如花的徽因,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志摩,真好比一幅松竹梅岁寒三友图。志摩在翻译泰戈尔的英语演说时,用了中文里最美的修辞,又以硖石官话说出,便是一首首优美的小诗,如飞瀑流泉,淙淙可听。

5月8日是泰戈尔六十四岁华诞,志摩及北京学术界的朋友为他举行了一个别致的生日庆典。祝寿会由胡适主持,寿礼是十几张名画和一件名瓷,同时为泰戈尔举行赠名仪式,由梁启超主持,赠泰戈尔的中国名字为“竺震旦”。“震旦”是古印度对中国的称呼,又恰是泰戈尔名字拉宾德拉(Rabindra)的中译(意为“太阳”与“雷”),而“竺”则是以印度国名为姓,因为中国称古印度为“天竺”。“竺震旦”象征着中印文化悠久结合的意思。梁启超为泰戈尔赠名,博得全场热烈的掌声。在掌声中,泰戈尔获得一枚“竺震旦”的大印章。泰戈尔喜欢看戏,尤其爱看自己写的戏。志摩发起新月社同人演戏,并在泰戈尔的祝寿会上演出了他的剧作《齐特拉》。

这个故事源于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齐特拉是一个国王的独生女,生来不美,从小受着王子应受的训练,成了一位平定盗匪的女英雄。邻国的王子阿俊那发愿苦修十二年。一天,王子在山林中坐禅睡着了,被行猎的齐特拉叫醒。齐特拉对阿俊那一见钟情,但她感到自己生得不美,忙叫侍从百般打扮,然后再次来到静心养性的王子面前,希望获得他的爱慕。不料竟遭到王子责骂。失望的齐特拉便去祈祷爱神赐予她美丽的容貌。哪怕一天也行。爱神终于被感动了,答应给她—年的美貌,齐特拉一下子变成了如花似玉的美人,赢得了王子的爱,他们结了婚。齐特拉毕竟是女中豪杰,不甘心冒充美人,恰巧这时王子对邻国的英雄公主产生了敬慕,他一点儿不知道齐特拉就是这位公主。于是,齐特拉祈祷爱神收回她的美貌,在丈夫面前显露出本来的真面貌。

剧中的齐特拉由徽因扮演,张歆海演阿俊那,志摩饰爱神。印度画家南达拉波斯为他们化妆。

舞台的布景是一片幽深浓密的森林,还有庄严巍峨的神庙,显得神秘迷茫。手戴金镯、披发袒肩的齐特拉斜卧在山涧边,与爱神玛达那对话。舞台的中央站着爱神,头戴金冠饰,**上身,披一件镶金的黑斗篷。

齐特拉:你就是那身带五把短矛的主宰爱情的神吗?

玛达那:(声音低沉而响亮)我就是从造物主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孩子。男人和女人的生命都被我捆在痛苦与欢乐的镣铐里。

齐特拉:我知道,我知道那痛苦的镣铐是什么。

徽因眉心点着一颗鲜艳的红记,两只眼睛描画得又大又圆。她曳起长裙,站起身子,缓步走到爱神面前膜拜,脚踝上的铃镯叮铃作响。她心里想,志摩呀,你不也是爱神吗?在伦敦,是你第一次撩拨起十六岁少女爱的心弦,我为之欢乐,陶醉,那优美的旋律至今仍回**在我的心窝,直到生命的终结。你知道吗?我会把我们两人的情珍藏在心灵最深处。

志摩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心也随之绷紧了。纸做的金冠在头顶摇晃。他心里不是滋味,想我又不是爱神,何苦要拜我呢。你已挡回我的爱,我没有任何神力,正陷在痛苦的镣铐里。你知道吗?想你想得我心都碎了。

第二幕中,他们又对话了。

玛达那:我想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齐特拉:……我忘掉了像我过去的生存一样的生命历史。我像一朵花,只在流逝的时光里倾听林间万物的赞美和低语,然后把仰望天空的目光收回,低下头,把自己默默地交给尘埃,就这样结束了一段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圆满故事。

徽因心里的对白是,志摩呀,我们的爱情故事也结束了,但我忘不了过去的美好时光,它已经化进了我的呼吸,溶入了我的血液,成了我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息尚存,爱痕不灭。如果我们的故事有将来,那就在来世,让我们结成连理,我把自己的生命全交予你。原谅我,志摩,今生我不能,我没有一点抗争的能力,女人是软弱的,也是自私的。我将终生托予思成,除了你,谁都会称心如意。

爱神垂下了眼睑。志摩想,没有将来的过去有什么意义,更会带给我痛苦的回忆。徽徽,你知道吗?你是我生命的全部,失去你,我就成了一片飘零的落叶,它的命运是枯萎、衰败。

齐特拉:我听见他在叫——“我爱,我最爱的人!”我把我所有被忘却的生命聚在一起,回答他的呼唤。我说:“拿去吧,把我的一切都拿去吧!”我向他伸出双臂。……

徽因心里说,志摩,你听到吗?这正是我要对你说的,我爱的人,我要向你伸出双臂,我要你抱我,吻我,我要你把我的一切都拿走吧!

玛达那:唉,你这凡人的女儿!我从天库偷来酣醇的仙酒,把人间的一夜斟满,放在你手里,请你饮用。可我还是听到了渴望的呼唤!

志摩心下暗想,徽徽,我爱的人,我对你的呼唤,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是在绝望中期待。回答我,徽,一切并没有结束。

齐特拉:(辛酸地)谁饮到这酒?生命愿望最罕有的圆满,爱的第一度合欢已经赠予了我,却又在我的紧握中攫走了!

戏里与戏外,剧中对话与心灵独白,舞台情景与人生悲欢,已经**起来。两个人的思绪和感觉交错跌宕,既是在演泰戈尔的《齐特拉》,也是在演自己的故事。

爱神退出舞台。志摩站到台角,与扮演春神的林长民一起凝视着徽因脸上悲喜交加的表情,听着齐特拉心灵的抒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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