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敬爱的老戈爹(第2页)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
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
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
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石虎胡同七号》)
现在,这座小院没有笑声,没有快乐,只有志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纳凉。他在想心事,在想他和徽因,在想前日晚徽因挽着他的臂漫步长谈,在想如何面对梁思成,老师的儿子,在想还是否可能与徽因重拾旧好。
从康桥回国后,他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徽因。当他听说林长民和梁启超已为梁思成和徽因订了亲,并希望两人先行赴美就读,完成学业后再举行婚礼,心里难受极了。他爱徽因,他一闭眼,徽因那柔软飘散的秀发,机灵诗意的眼睛,清脆甜润的声音,就会浮现在眼前。他几次想找徽因,可思成像影子一样,总是和徽因在一起。徽因也像是故意躲着他,与他保持着距离。
志摩没想到,徽因会主动约他。前天,他们顺着北海公园湖边的林荫路,边走边聊,聊得很理智,很透彻。志摩感到一年多的时间,徽因好像成熟了许多。她大方地挽着志摩的臂弯,说:“志摩,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也知道你为我不辞而别离开伦敦一直生我的气,我总想找机会向你说说我的心里话。你肯听吗?离开伦敦是爸爸的主意,他担心我会陷得太深,心里并不真的希望我和你好,他心里早有他的主意,就是让我和思成好,说我们两家门当户对,思成人也稳重、踏实,且聪明好学。我也是为了尊重你和幼仪的夫妻关系。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徽,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能理解。老伯考虑得不错,他和先生过去同为段祺瑞政府内阁总长,交情甚厚,又都是家学渊源,而我只是商家子弟,自然不对路。但问题的关键在你自己身上,只要我们两人真心相爱,别的我们什么也不用去管。”
“志摩,你听我说,我和你毕竟不一样,我是—个弱女子,我没有勇气和胆量面对来自社会和家庭的双重压力,那会叫我活不成的。我想,你也不愿我去死吧。”志摩注意到,这一年多来,徽因灵秀神气的眼神里添了一层忧郁,那是心灵感伤的记录,那忧郁是为自己凭添的吗?徽因接着说:“我和思成也合适,他是学建筑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石,都是坚实的。跟他在一起,我有一种安全感,好像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而和你在一起,我说了你别生气,总有一种漂浮感,确实很悠然,很浪漫,可离现实有距离,我不能用我的一生来押注。你明白吗?”
“徽,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我离开幼仪是因为我爱你。我承认,我要追求浪漫理想的爱,但并不等于我就见异思迁,我就喜新厌旧,甚至朝秦暮楚。你放心,我不会对你不负责任。”
“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志摩,我找你出来,是想要告诉你,别给我们的故事添一个平庸的结局。你不是诗人吗?你现在诗写得越来越好,也给我们的故事画上诗意的句号吧。”
“徽,你在骗你自己。”志摩停下不走了,扳住徽因的肩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爱我。徽,我们俩才是天底下最好的一对,让我们结婚吧。你要承认你不爱我,那我们干脆就此分手。”
“志摩,你别逼我。我会永远珍藏那段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情,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答应我,永远在我的身边,我需要你的支持。我们两个只有情,没有缘。这辈子,我是要跟思成了。如果有来世,让我们……”徽因说不下去了,她哭了,眼泪顺着两腮往下急流。志摩也禁不住掉下泪来。他用手去擦徽因脸上的泪,徽因闭上了眼睛。她希望志摩能吻自己一下,然后就让这圣洁的吻,永远珍藏进生命的锦盒。她是爱志摩的,但为了父亲,为了梁家,为了自己婚姻的稳固,她只能选择思成。志摩眼望着泪涟涟的徽因,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很自然地轻吻了她。徽因睁开跟,低声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情,也请你不要忘记我。”说完,挣脱开志摩的手,撒腿跑开了。志摩当然不知道徽因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到她是那么自然接受他的吻,心里十分欣喜,以为自己和徽因有了希望。这一吻,他会永远回味,这是两个真诚相爱的灵魂的碰撞。这一吻刺激了他写诗的灵感:
……但有一天,她亲吻他了在一顷刻间,他的魂魄在狂乐中飞入了第七个天庭。/但他的翅羽不能永远的承住他;/他不能常住在天上。他现在已经/明白了,梦已经是完了。……我一定得去寻求她,/不问她在哪里,/即使在天庭冰冷的圆穹上撞破了我的头颅,/我也要去寻她的。……我决意要取得她,/就使我的身躯丢失在火焰里,/我的残毁的翼子永远在无尽的黑夜里振悸,/我决意取得她。
(《明星与夜蛾》)
志摩下定了决心,不管前边的路有多么艰难曲折,他都义无反顾,要获得徽因的爱。他知道思成常和徽因星期天躲到北海的松坡图书馆去读书、幽会,因为梁启超的缘故,图书馆星期天闭馆,思成也有钥匙,自己往往装做不经意的样子出现在图书馆,让思成哭笑不得。没办法的思成还是想出了办法,他星期天和徽因一到图书馆,就把大门关上。门上贴着字条:这里是两个人的游戏,不欢迎第三者参加,反弄得志摩没趣。但他仍不死心!
3
泰戈尔本来计划10月份访华,志摩已在北京城西租了一间有暖气和现代化设备的私宅,作为泰戈尔的下榻之地。不料,9月4日泰戈尔从加尔各答致信志摩,说本打算早日访华,但到加尔各答后他和儿子都患上骨痛热病,以致原定计划不能实行。虽两人很快痊愈,可转念一想,在寒冷中奔波跋涉,还不如等来年春暖花开时节再来中国。志摩表示赞同,他复信泰戈尔,请他先行将来访的演讲稿寄来,事前译成中文以方便听众。随后,志摩又写了一篇《泰戈尔来华的确期》,告诉各界泰戈尔将于来年3月动身来华。泰戈尔正好利用这半年工夫准备来中国的讲稿,志摩这边也刚好可以用相当的心力去研究泰戈尔的作品,了解他的思想。因为他的到来不是一件容易随便的事,文化界可以从他伟大、和谐、美的人格里,得到古印度和今印度文化的灵感,同时也要使泰戈尔从中国青年身上感到一个伟大民族觉悟了的精神与发展方向。
为表示对泰戈尔的热诚欢迎,文学研究会在半年的时间里出版了泰戈尔的《事之循环》、《飞鸟集》、《新月集》、《邮局及其他》、《吉檀迦利》
和《园丁集》等。12月27日,志摩致信泰戈尔,告诉他他的著作已大部分译成中文,有的还不止一个译本。无论东方的或西方的作家,在中国人
心中还没引起过这么广泛真挚的兴趣,更没有几个作家有他这样生气勃勃和浩瀚无边的鼓舞力量。志摩的赞美当然有点儿夸大其辞,不过可以看出来他对泰戈尔的崇拜程度。他在信里接着说:“您的影响使人想到春回大地的光景——是忽尔而临的,也是光明璀璨的。我国青年刚摆脱了旧传统,他们像花枝上鲜嫩的蓓蕾,只候南风的怀抱以及晨露的亲吻,便会开一个满艳;而您是风露之源,您的诗作替我们的思想与感情加添了颜色,也给我们的语言展示了新的远景,不然的话,中文就是一个苍白和僵化的混合体了。如果作家是一个能以语言震撼读者内心并且提升读者灵魂的人物,我就不知道还有哪一位比您更能论证这一点。这说明我们为什么这样迫切地等待您。”
1924年4月12日,泰戈尔一行乘“热田丸”号轮船抵达上海。年逾花甲的泰戈尔穿着棕色布长袍,戴一顶红色的软帽,银白的头发浴着温煦的春风微微摇曳,长长的白髯飘在胸前,好像一把散开的拂尘,令人肃然起敬。当他面带笑容,缓步走下舷梯时,早已候在那里的徐志摩、瞿菊农、张君劢、郑振铎等人,以及欢迎的人群簇拥上去向老诗人致意,给他戴上鲜艳的花环。泰戈尔双手合十致意,表示感谢。
志摩向泰戈尔鞠了一躬,伸出手去,说:
“亲爱的诗人,欢迎您!我是徐志摩。”
泰戈尔用他那哲人的睿智双目打量志摩,见这位白面长袍的青年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诗人气质,透露出聪慧潇洒的神采。他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眼前的志摩仿佛一下子成了年轻时的自己,心头涌起一股深沉强烈的爱。这个年轻的中国诗人身上有一股奇异的力吸引着他。他连忙伸出手,与志摩紧紧相握。两位诗人的手握在一起,两股生命的热流,两个热情的心灵,融汇相通在一处。打从这一时刻起,一对中印诗人忘年交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在泰戈尔来华的三个月里,志摩始终陪伴相随。这是回国以后最舒心快乐的日子,“他陶醉在一种英雄崇拜的兴奋”狂喜之中,同时把他的诗人灵性激活起来。他的面目神情、言语举止,都显得那么轻灵飘逸,神采飞扬。他甚至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康桥时候的生活,过得那么诗意盎然,实在叫人难以忘怀,成了永远的美的记忆。
当天下午,泰戈尔在中国朋友的簇拥下到龙华古寺观赏桃花。古寺的衰败与军人的占据,使泰戈尔心里不是很愉快。
第二天下午,先是由上海Sikhs一派的印度人在闸北一寺中集会欢迎泰戈尔。然后,志摩陪同泰戈尔来到慕尔鸣路三十七号张君劢家参加茶话会。
14日清晨,泰戈尔由志摩和瞿菊农相陪前往杭州,在西湖上**起一叶小舟,泰戈尔被西湖秀美的湖光山色陶醉了,长堤、古塔、桃柳,都好像画上去的,清幽秀媚。一支长桨,搅起碧绿的清波,真如挑碎一片朦胧的梦。这一神奇的自然美景,深深打动了泰戈尔的心田。他对志摩说:“这里的山水真是美极了,简直就是一首诗。我明白了,只有观赏中国的山水,才能理解中国的诗画。同理,也只有理解了中国的诗画,才能更好地游赏中国的山水。实际上,你们的山水,就是你们的字画,真是太奇妙了。”
“还有更妙的,”志摩来了兴致,“如果等夕阳的金辉收尽了,皓月挂在中天,驾一叶小舟,悄然划上夜西湖的柔胸,拿一枝轻如芦梗的小桨,幽幽地拍着她绝色光润的芳容肌肤,挑破她柔雾里的梦壳,与她一同贪饮月光,那同醉的妙趣才奇呢!再比如赏芦花吧,在白天的日光里,见不到它的妙趣,和丁香、海棠一样,也是只在月光下才肯泄漏灵魂的秘密,尤其要在夕阳晚风中。若待柳叶已残,芦花已飞散过半,在夕照暮色尚未浓稠的时候,丛苇里惊起野鸭无数,墨点似的洒满天空,鸣叫着飞向远方,震落一湖飞絮,沉醉了一般飘着舞着,那可真算写出一种凄凉哀美的情调,一种缠绵幽远的意境。到了冬天,赏那千层芦雪,就又是另一番审美境界。”